拔步床內,大紅色的百子千孫錦被凌亂地堆疊著。
沈清舟在一陣難以言喻的酸軟中緩緩睜開眼。
渾身的骨頭仿佛被徹底拆開又重新組裝過一般,稍微牽動一下,便是一陣令他眉頭緊蹙的酸痛。
「醒了?」
一道帶著晨起特有沙啞與饜足的低沉男聲,在耳畔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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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淵早就醒了。他單手撐著頭,側躺在沈清舟身邊,正貪婪地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
見沈清舟醒來,蕭長淵立刻湊上前,在他布滿紅痕的頸窩處落下一個羽毛般輕柔的吻,順勢將手探入被中,力道適中地替他揉捏著酸痛的後腰。
「餓不餓?我讓人一直溫著清粥和幾樣精緻的南方小菜。」
蕭長淵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邀功般的討好,
「薛老頭說了,你剛拔了蠱,身子虧空,昨夜又……咳,勞累過度,必須得好好進補。」
沈清舟聞言,那張清絕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薄紅。
他沒好氣地瞪了蕭長淵一眼,奈何眼角的春情尚未完全褪去,這一眼不僅沒有半分的威懾力,反而透著十二分的勾人。
「你還敢提昨夜?」
沈清舟咬了咬牙,聲音因為嘶啞而顯得分外慵懶,
「堂堂鎮南王世子,真把這喜床當成南疆的沙場了不成?」
「清舟教訓得是,是我孟浪了。」
蕭長淵不僅不惱,反而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一把將沈清舟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下巴眷戀地蹭著他如墨的長髮,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清舟,我只要一想到你真真切切地成了我的人,我就恨不得……。」
沈清舟靠在他滾燙寬厚的胸膛上,感受著那強有力且平穩的心跳,心底的最後一絲冷硬也化作了繞指柔。
他沒有再出聲斥責,只是任由蕭長淵將自己抱起,親自伺候著穿衣洗漱。
絳紅色的常服層層疊疊地穿在身上,高高的交領將那些曖昧的痕跡遮掩得嚴嚴實實。
「今日是婚後第一天。按理,我們本該去向長公主奉茶。」
「但皇上,怕是不會給我們這個安生日子。」
「主子,世子爺。宮裡來人了。大內總管李德海帶著皇上的口諭,正在正堂候著。」
蕭長淵替沈清舟插上玉簪的手猛地一頓,眼底瞬間覆上了一層森寒的戾氣:
「這老狐狸,連一天的婚假都不肯給!我們昨日才大婚,今日一早便派人來,真當老子是吃素的嗎?」
「長淵,慎言。」
兩炷香後。
御書房內,地龍燒得如同火窟。
宣德帝身披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寬大的金絲楠木御案之後。
他的面前,高高地堆著厚厚兩摞奏摺,硃砂御筆擱在一旁,顯然已經批閱了許久。
「臣蕭長淵(沈清舟),叩見吾皇萬歲!」
兩人並肩步入御書房,齊齊跪地行禮。
宣德帝微微眯起眼睛,深不可測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了片刻,這才緩緩抬起手。
「兩位愛卿平身吧。昨日大婚,滿城紅妝,朕在宮裡都聽到了百姓的歡呼聲。
本不該今日就召你們入宮,擾了你們的清夢。」
「皇上折煞臣等了。國事為重,臣等不敢因私廢公。」
沈清舟神色淡漠,滴水不漏地應對。
「好一個因私廢公。」
宣德帝冷笑了一聲,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雷霆般的威壓。
他猛地一拍御案,指著那高高堆起的奏摺,厲聲道:
「長淵!你看看這些!這些全是今早言官們彈劾你的奏摺!你在京畿大營,未請聖旨,擅殺十七名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李德海嚇得跪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皇上明鑑!那十七人皆是福王安插在京畿大營的逆黨。
臣奉旨整肅軍務,若不以雷霆手段將其斬殺,難道要等他們煽動三萬大軍譁變,衝破皇城嗎?
臣這是替皇上殺賊,何罪之有?!」
「放肆!」
「就算他們是逆黨,也當交由三法司會審,明正典刑!
你如此嗜殺,將國法軍規置於何地?!
外頭現在都在傳,說你蕭長淵擁兵自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蕭長淵冷嗤一聲,剛要反唇相譏。
沈清舟卻突然向前邁出半步,不動聲色地將蕭長淵擋在了自己的身側。
「皇上息怒。」
「世子殿下身在軍營,行事自然是軍法從事。
兵書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更何況,那些逆黨當時已經拔刀相向,若不當機立斷,必成大患。
世子殿下寧可背負嗜殺之惡名,也要將京畿大營這塊毒瘤剜去,保住京城安危。
此等赤誠忠心,天地可鑑。
那些言官不知兵法險惡,只會在紙上談兵,皇上聖明燭照,豈會被那些酸腐之言蒙蔽?」
宣德帝死死地盯著沈清舟,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好一個沈清舟。寥寥數語,不僅將蕭長淵的「擅殺」洗白成了「忠君愛國」,還順帶將那些文官貶得一文不值。
這兩人一文一武,一唱一和,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
宣德帝知道,有沈清舟在,今日是無法在京畿大營的事情上治蕭長淵的罪了。
但他今日召他們來,本就不是為了真的降罪。
「清舟啊,你的口才,朕向來是領教過的。」
宣德帝怒極反笑,緩緩坐回龍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
「既然你這般深明大義,處處替朝廷著想。那福王的謀逆大案,朕就徹底交給你了。」
宣德帝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朕命你,十日之內,將福王案一查到底!
不管牽扯到哪位皇親國戚,不管牽扯到多少六部高官,你都要給朕審得明明白白!
朕要一份所有參與謀逆者的完整名單,一個人都不能漏!」
蕭長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福王在京城經營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九卿、皇室宗親,不知有多少人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如果沈清舟真的「一查到底」,那就等於要他把朝堂殺個血流成河!
如果查輕了,宣德帝就可以治沈清舟一個「包庇逆黨、徇私枉法」的欺君之罪;
如果查重了,沈清舟就會成為滿朝文武的公敵,成為史上最遺臭萬年的酷吏!
這是一杯裹著蜜糖的劇毒鴆酒!是要將沈清舟逼成滿朝公敵,讓他再無任何退路!
「皇上!」
蕭長淵一步跨出,便要替沈清舟據理力爭。
「臣,遵旨!」
一個清冷、平穩、沒有絲毫猶豫的聲音,瞬間截斷了蕭長淵的話。
「臣定當竭盡全力,為皇上肅清朝綱,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心懷叵測之徒。」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退下吧。」宣德帝揮了揮手。
「臣告退。」
兩人退出御書房。
直到走出宮門,上了鎮南王府那輛寬大的馬車,蕭長淵才猛地一把將沈清舟扯進懷裡,壓抑了一路的怒火徹底爆發出來。
「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接這道催命符!」
蕭長淵雙目赤紅,死死抓著沈清舟的肩膀,聲音因為憤怒和後怕而顫抖,「他這是要借刀殺人!
他要讓你把滿朝文武得罪個乾淨,等你失去了所有的退路,他隨時可以把你當成替罪羊推出去平息眾怒!」
「我知道。」
沈清舟靠在蕭長淵的懷裡,感受著男人因為擔憂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平他緊皺的眉頭。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讓我來扛!」
「我是武將,我本就聲名狼藉!那名單讓我去查,誰敢多嘴,老子一刀砍了他!」
「長淵,這不僅僅是一份謀逆名單,這是皇上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皇上以為,將我逼成孤臣,將你變成屠夫,我們就會乖乖聽話任他擺布。」
「但他忘記了。福王留下的這本暗帳里,記錄了當年他為了登基,暗中指使殺手誅滅開國功勳的血債。
這裡面牽扯到的人,不僅有現在的皇室宗親,更有手握重兵的邊關老將。」
沈清舟微微仰起頭,眼底閃爍著運籌帷幄的絕頂鋒芒:
「既然皇上要我『一查到底』,那我就給他一份真正的『大禮』。
我會把這本暗帳里的名字,悄無聲息地揉進福王的謀逆名單里。」
蕭長淵愣住了,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明白了!
沈清舟這是要反將一軍!如果這份名單呈上去,宣德帝若是下令誅殺,那就會激起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將和宗親的兵變,大魏江山立刻就會四分五裂;
如果宣德帝不敢殺,那就等於親口承認了福王的謀逆案查不下去,他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嚴,將在這本暗帳面前,蕩然無存!
沈清舟,這是在用這本絕密帳冊,給宣德帝布下一個不死不休的反殺之局!
「這老東西想算計我們,真當我的清舟是吃素的!」
「放手去干。出了天大的簍子,老子就是你最硬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