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南王世子府,一路綿延至城東的沈氏大宅,整整十里長街,沿途所有的枯樹、牌樓、石橋,皆被披上了紅綢。
全城的百姓傾巢而出,擠在長街兩側。
朝堂上的文官們閉門不出,權當這是一場不合禮教的鬧劇。
可那十里紅妝的奢華與震撼,依然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自詡清高的士大夫臉上。
與此同時,沈府後宅。
沈清舟靜靜地站在一人高的銅鏡前。
他張開雙臂,任由兩名老嬤嬤雙手顫抖著,為他穿上那件由幾十名繡娘日夜趕工縫製出來的絳紗婚服。
這並非尋常女子出閣穿的鳳冠霞帔,而是一件完全按照正一品大員的朝服規制、卻又融入了王妃圖騰的獨特喜服。
大紅色的絳紗挺括而華貴,其上用極細的金線,密密麻麻地繡著象徵文臣巔峰的雲鶴展翅圖。
而在雲鶴的周圍,卻又用暗金色的絲線,霸道地盤繞著代表鎮南王府的四爪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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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一武,一鶴一龍。在這件婚服上交織出一種既清絕出塵氣場。
沈清舟那原本蒼白的面龐,在這身如火般熱烈的緋紅映襯下,竟生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
他沒有戴那些繁複的珠翠,只是用一頂象徵著內閣學士身份的白玉發冠,將如墨的長髮高高束起。
玉冠之下,那雙深邃清絕的眼眸,平靜得猶如不起波瀾的古井,卻又藏著足以顛覆這天下的驚天鋒芒。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禮部尚書沈言道一身暗褐色的常服,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了進來。
兩名嬤嬤見狀,立刻知趣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沈言道看著銅鏡前那個即將離開家族的長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一個紫檀木的扁盒子,緩緩走到沈清舟面前。
「清舟。」沈言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父親。」沈清舟轉過身,撩起那繁複的絳紗下擺,就要在冰冷的地磚上跪下。
「別跪了,這身衣裳……貴重,別弄髒了。」
沈言道一把托住兒子的手腕,將那個紫檀木盒塞進沈清舟的掌心裡,
「這是你母親生前,留下的那對羊脂玉平安扣。
本來……本來是打算留著給你未來娶妻時,交給新婦的。」
沈言道頓了頓,眼角滑落一滴濁淚,卻強行擠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既然你認定了他,這規矩便破了吧。
他是個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你把這平安扣,替我給他一半。
就當是……我沈家,認了他這個半子。」
沈清舟握著那溫潤的玉扣,只覺得這盒子重逾千斤。
「父親的教誨與生養之恩,兒子沒齒難忘。」
沈清舟反手握住沈言道那雙蒼老的手,眼神無比堅定,
「兒子向您保證,無論沈清舟走到哪裡,無論何種名分,沈家的百年清譽,絕不會折在兒子的手裡。
那些想看我們沈家笑話的人,兒子會讓他們,一個個都跪在沈家的門前謝罪!」
沈言道看著兒子眼底那抹睥睨天下的鋒芒,終於釋然地長嘆了一聲。
是啊,他的兒子,只要有他在,沈家,就不會倒。
「去吧。吉時快到了。」沈言道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讓他在門外等急了,若是他發狂砸了咱們沈家的大門,為父可沒錢修。」
「轟——隆——隆——」
仿佛是為了印證沈言道的話,沈府門外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猶如地震般的恐怖馬蹄聲!
沈清舟將平安扣收入袖中,推開房門,大步朝著沈府的正門走去。
沈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這一刻緩緩向兩側洞開。
風雪初霽的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門外的景象。
蕭長淵端坐在那匹神駿的純黑汗血寶馬上。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與沈清舟遙相呼應的暗紅色九蟒親王世子喜服。
那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將這身喜服襯得霸氣凜然。
「清舟……」
蕭長淵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翻身下馬,動作快得猶如一道紅色的閃電。
他甚至沒有顧及任何迎親的繁文縟節,直接大步跨上台階,一把抓住了沈清舟的手。
「你今日……真好看。好看得老子現在就想拔刀把周圍這群人全部趕走。」
沈清舟任由他握著,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世子殿下若是今日敢在沈府門前見血,這婚,就不用結了。」
「不敢,不敢。你最大,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蕭長淵立刻服軟,像只被順了毛的大型猛獸,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牽著沈清舟的手,準備轉身走向那輛由八匹純白駿馬拉拽喜車。
就在這時,長街的盡頭,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太監唱喏聲:
「聖旨到——!皇上賜禮——!」
全場的喧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聲望去。
只見大內總管李德海,在一隊大內侍衛的護送下,手捧著一個明黃色的托盤,踩著紅毯,快步朝著沈府大門走來。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冰冷到了極點。
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半步,半個身子擋在了沈清舟的面前,那隻空著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這老狐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吉時將至的時候派人來送禮,絕對沒安好心!
「世子殿下,沈大人,大喜啊。」
李德海走到台階下,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根本不敢直視蕭長淵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只能硬著頭皮,將那明黃色的托盤高高舉起。
「皇上口諭:鎮南王世子與內閣學士喜結連理,實乃朝中一大盛事。
朕特賜前朝羊脂玉如意一對。
願二位愛卿,同心同德,為朕守好這大魏的『萬里江山』,切莫『因私廢公』,辜負了朕的一番苦心。」
這番口諭一出,沈清舟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度危險的暗芒。
同心同德?因私廢公?
蕭長淵大怒,剛要發作,手腕卻被沈清舟反手死死攥住。
沈清舟越過蕭長淵,從容不迫地走下台階。那件絳紗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朵盛放的血色彼岸花。
「臣沈清舟,代世子謝主隆恩。」
沈清舟抬起頭,清絕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請李總管回稟皇上。這萬里江山,臣與世子,自當用鎮南軍的鐵騎和市舶司的真金白銀,替皇上守著。」
「臣等必定將這玉如意,與那本關係到大魏江山社稷『根本』的帳冊,一併鎖在世子府最安全的密閣之中。
只要臣與世子一日不死,這大魏的『根本』,就一日不會見光。請皇上,放、萬、個、心。」
轟!
李德海雖然聽不懂什麼「帳冊」,但他常年伴君如伴虎,怎麼可能聽不出沈清舟話語中那極其隱晦、卻又致命的反向威脅?!
「雜家……雜家一定原話帶到。恭祝二位大人,百年好合。」
李德海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帶著侍衛退出了長街。
蕭長淵站在台階上,看著沈清舟那單薄卻堅不可摧的背影,胸腔里的心臟猶如擂鼓般狂跳。
「清舟。」
蕭長淵大步走下台階,一把摟住沈清舟的腰,根本不顧及周圍有幾萬雙眼睛在看著。
他直接無視了那輛奢華的敞篷喜車,猛地一吹口哨。
那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長嘶一聲,極其通人性地小跑到了兩人身邊。
「今日,咱們不坐那憋屈的車。」
「來。與我同乘一騎。我要讓這全天下的老王八蛋們都看看,我蕭長淵的人,是何等的絕世風華!」
沈清舟看著眼前這隻寬厚的手掌,聽著他那粗狂卻又浪漫至極的邀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耀眼的笑意。
蕭長淵手臂猛地一發力,直接將沈清舟拉上了馬背,穩穩地側坐在自己的身前。
他展開那件寬大的暗紅色大氅,將沈清舟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的懷裡,雙手越過沈清舟的腰肢,握住了韁繩。
「鎮南軍,開道!」
蕭長淵一聲狂吼。
三千玄鐵重騎齊齊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恭迎世子!恭迎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