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權力結構在短短半個月裡,發生了的變化。
大多數人還以為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皇位交接。
謝清藍的繼位大典準備得十分倉促。
正常情況下,從國喪、繼承確認,到正式加冕,中間應該有一系列繁瑣得近乎令人厭煩的禮儀,可現在的帝國顯然沒有那麼多時間。
金融市場劇烈動盪,軍方內部派系暗潮洶湧,議會與地方政府都在急切等待一個明確的結果,甚至一些原本已經沉寂多年的反王室團體也重新活躍起來。
所有人都需要一個皇帝。
所以謝清藍的加冕儀式被壓縮到了一個極短的時間裡。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雖然時間短,但並不妨礙它足夠盛大。
帝國幾乎所有重要媒體都申請了最高級別的採訪權,各大新聞平台從清晨便開始不間斷地進行全球衛星直播。
皇宮正前方的皇家廣場被洶湧的人潮圍得水泄不通,花束、帝國旗幟、武裝憲兵的警戒線和臨時搭建起來的高清轉播設備連成一片。
帝國各個行區主要城市的大型公共屏幕也全時段接入了現場畫面,無數平民自發停下腳步駐足觀看。
李既明也到了。
冷家原本給他定製了極其繁複華貴的世家禮服,李既明看都沒看一眼,仍舊穿著一套沒有任何標識的純黑西裝,像是去參加葬禮。
冷玉堂對此曾皺著眉提過一句不合禮制,可李既明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有什麼意見,冷玉堂最後也只得由他去了。
李既明站在貴賓觀禮台偏後的陰影位置。
和周圍那些臉上掛著莊重、期待、興奮或者感慨的政要名流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高台正中央那個身披白金繡紋冕服的謝清藍。
為了這一刻,謝清藍在暗處像毒蛇一樣潛伏了近二十年。
現在,權力的交椅終於完完全全落在他手裡了。
他終於應該滿意了。
但李既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透著說不出的違和。
謝清藍那張臉上,沒有大功告成的狂喜,甚至連一絲勝利者的睥睨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與厭棄。
肅穆悠揚的管風琴與皇家軍樂團同時奏響古老的讚歌。
身著猩紅法袍的帝國大主教,神情莊重地自聖壇捧起了那頂傳承了數個世紀的帝國王冠。
那是純金鑄造的舊式王冠,沉重得近乎能壓彎常人的脊樑。上面鑲嵌著數以千計的頂級寶石,正中央環繞著一圈象徵帝國各大行政行省效忠的細小族徽與秘銀符印。
過去幾十年,君主制的實際行政權不斷被議會與內閣剝奪削弱,可這頂王冠所代表的君權神授與道統威儀,卻從來沒有變過。
每一任皇帝都會在無數臣民的注視下戴上這頂重冠,手按憲典,宣誓維護帝國疆土、維護憲法秩序,也維護皇室血統萬世不移的尊榮。
謝清藍靜靜佇立在高颱風口,加冕大禮服的流蘇在風中獵獵作響。
奚獻就端坐在離他最近的第一排皇室主位上。
他今天穿得比過往任何一次宮廷晚宴都要光芒奪目,珍珠白的禮袍上綴滿了細密的鑽石,指節微微蜷縮,眉梢眼角隱隱透露出一股近乎病態的亢奮。
這是他從爛泥里爬出來後,苦苦等了二十餘年的一天。
他年輕時在景河吃過的所有苦頭;帶著謝清藍在寒冬臘月挨餓做苦工的日子;後來以不光彩的身份被接進皇宮後,所遭遇的那些世家貴婦暗地裡的白眼與孤立排擠……
所有浸泡在屈辱與血淚里的陳年舊帳,到了今天,好像終於迎來了最豐厚、最耀眼的回報。
他的兒子要做這個帝國的皇帝了。
而他奚獻,將憑藉新皇生母的身份,成為整個帝國權勢最盛、地位最高的Omega。
再也沒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昂起下頜,再也沒有任何人能輕易踩到他們母子頭上來。
奚獻注視著高台上英挺俊美的謝清藍,嘴角甚至難得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沉重的王冠在大主教枯槁的手中緩緩下落,終於穩穩落在了謝清藍的發頂。
全場萬籟俱寂。
無數攝像儀從各個角度緊緊鎖定著新皇的面容,數以億計的目光跨越屏幕屏息以待。
大主教躬下身,正準備依照古老敕令宣讀下一項效忠祝禱。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謝清藍卻毫無預兆地抬起了手。
他骨節分明的手掌直接扣住了頭頂那頂象徵著至高王權的黃金重冠。
他面無表情地將它摘了下來。
觀禮台與電視機前的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甚至連身旁的禮儀官都只是微微一愣,心下猜測或許是尺寸未曾校準,王冠佩戴的角度有所偏移。
直到謝清藍垂下眼睫,極輕蔑地看了一眼掌心托著的王冠。
隨後,五指鬆開。
「咚。」
毫無緩衝,數斤重的黃金與寶石直直墜砸在猩紅的加冕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而突兀的鈍響。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嘯的寒風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下一秒。
謝清藍往前邁了半步,抬起腳上那雙纖塵不染的高定皮靴,重重踩在了那頂王冠之上!
這一下,真是天地失色。
觀禮台上的內閣元老、世家代表、外國使節全都在瞬間僵死在座椅上,負責轉播的總控導播更是徹底被嚇傻了,連切斷信號或切換全景鏡頭的緊急程序都忘了啟動。
於是,王冠被踩在腳底的特寫畫面,被高清衛星以毫秒級的速度,清清楚楚地切進了帝國千家萬戶的屏幕里。
純金打造的冠冕雖然未被生生踩碎,卻極其屈辱、極其狼狽地歪斜凹陷在他的靴底。
座椅上的奚獻,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褪盡,慘白如紙。
「謝清藍?!」
奚獻再也維持不住皇室儀態,失控地從軟椅上猛然彈起,嘶聲尖叫。可他的聲音在瞬間被整個廣場驟然炸裂的倒抽冷氣聲與驚駭雜音徹底吞沒。
謝清藍渾然未聞。
他視線越過茫然不知所措的大主教,直直刺向了正前方那座紅光閃爍的主機鏡頭。
「今天,原本應該是我作為新皇登基的加冕儀式。」
擴音設備將謝清藍冷淡平穩的嗓音放大至每一個角落,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騷動欲裂的廣場,竟然被這股無形的壓迫感生生壓制,一點一點重新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