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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新皇獨白

  謝清藍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先皇新喪,整個帝都名義上還籠罩在肅穆的白幡之下,文書卻如雪片般壓滿了的謝清藍的桌子。

  再過幾天便是正式的即位大典,過去奚獻不擇手段逼著他去爭、去搶的至高權柄,如今以一種近乎荒唐的順遂,完完全全落入了他的掌心。

  李既明想見他時,謝清藍還是在密不透風的日程里,硬生生騰出了一段完全封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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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實木雕花雙開門在身後合攏。

  謝清藍從堆疊的文書後抬起頭,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唇角甚至極其自然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溫潤、體面、毫無破綻,一如既往。

  「既明,氣色看起來好些了。」謝清藍放下手裡的筆,語氣裡帶著熟稔的關切,「前幾天在衛家那裡你受了太大的刺激,我這幾日抽不開身,原本還打算等大典底定,親自去冷家看你的。」

  這間大殿無論從挑高、內飾還是權勢象徵上,都和謝清藍以前在公署的那間逼仄辦公室完全不在一個檔次。這裡是皇權的絕對中樞。

  李既明停在離寬大的桌子五步遠的地方,背脊筆直得近乎僵硬。

  他沒有回應那句近乎虛偽的寒暄,只是像一柄淬了冰的刀,死死定在原地。

  謝清藍臉上的笑意在死寂中一點一點斂去。

  「怎麼了?」

  李既明面無表情,聲線冷硬得聽不出一絲起伏:「我只問你一句——我弟弟李既星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房內空氣微滯。

  謝清藍沉默了片刻,隨即唇角微牽,無奈地笑了一聲:「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李既明上前邁了半步,漆黑的瞳孔深處翻湧著森然的冷光,「如果真的沒有關係,為什麼偏偏在衛希景被刺、衛家被拖在搶救室里,皇帝會突然暴斃?為什麼謝正松兵變逼宮,你早已調集好的近衛能分秒不差地衝進去清場?!」

  謝清藍靠向椅背,指尖輕輕敲打著扶手,語氣里透著一股被冤枉的嘆息:「既明,天底下的巧合本就多。你要我承認一件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我會很為難的。」

  「你不認也沒關係。」李既明盯著他,一字一頓,字字滲血,「你的內線我經手過三個月。皇家特護病房裡,哪幾個人領著你暗帳上的薪水,我心裡一清二楚。我出了這扇門,哪怕豁出這條命,我也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抓出來,剝皮抽筋地審問。」

  謝清藍敲擊扶手的動作突兀地停了下來。

  他靜靜地看著李既明,良久,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雙總是藏在算計後的眼裡,竟浮現出一抹難過得近乎真誠的神色。

  「既明,有時候人太聰明了,真不是一件好事。」

  謝清藍低聲道:「我寧願你笨一點。你當初離開衛希景、走到我這裡,為的不就是權力嗎?如今我坐上了這個位置,只要你點個頭,從今往後這帝國上下你想要什麼官職、什麼地位,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

  李既明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謝清藍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邏輯里,他注視著李既明,目光熾熱又痛苦:「既明,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這句突兀的剖白像一塊污濁的泥巴,硬生生砸在李既明的心口上。

  李既明眉頭緊蹙,整個人緊繃如鐵。

  「衛希景那種毛頭小子怎麼配得上你呢?」謝清藍站起身,隔著桌子俯視著他,語氣里滿是輕蔑與狂熱,「他太蠢了,蠢到已經用鎖鏈把你拴在手裡,居然還能讓你跑掉!他根本不懂像你這樣的人,愛上你,就應該用更絕對、更強硬的手段。」

  謝清藍甚至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眼底浮動著一種病態的執念:

  「做錯了事,居然妄想靠救活一個廢物來博取你的原諒?天真得可憐。他如果聰明一點,就該把李既星當成永遠吊著你的繩索,捏著他的命脈逼你寸步不離!我怕他哪天突然開了竅、幡然醒悟拿李既星來威脅你——既明,我替你提前把這根軟肋徹底斬斷,難道不好嗎?」

  「閉嘴……」李既明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渾身不可遏制地發顫。

  「你告訴我,李既星活著除了拖累你他還能幹什麼?!」謝清藍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誅心,「他懂你受過的屈辱嗎?他能給你想要的野心和尊嚴嗎?!他什麼都給不了你!這世上只有我能!」

  「瘋子……」

  李既明的大腦在一瞬間被滔天的暴怒炸成一片血紅。所有的隱忍與克制在這一剎那徹底灰飛煙滅,他垂在身側的手如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了離開冷家時暗藏的微型軍用配槍!

  黑洞洞的槍口直直鎖死謝清藍的面門!

  「我要你給他償命!!」

  「砰!!」

  刺耳的槍鳴驟然撕裂了御書房的死寂!

  然而,謝清藍的反應很快。在槍口抬起的電光石火間,他根本沒有後退規避,而是反手猛地扯過一旁捧著茶托的年輕侍女,毫不猶豫地橫擋在自己身前!

  高速旋轉的彈頭撕裂空氣,結結實實地轟穿了侍女的胸膛!

  沉悶的皮肉撕裂聲伴隨著飛濺的血沫在空氣中炸開。

  侍女臉上的神情甚至還凝固在上一秒的順從與驚恐中,雙瞳劇烈渙散,嘴唇無聲地顫了顫,整個人軟綿綿地順著案沿滑倒在地,暗紅色的鮮血如同蜿蜒的毒蛇,迅速洇透了名貴的地毯。

  李既明握槍的手指僵死在半空,腦子裡轟鳴一片,整個人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謝清藍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嫌棄地抖了抖袖口沾染上的幾點血星,隨後半跪下身,動作極慢、極克制地將侍女死不瞑目的頭顱輕輕平放在地上。

  他直起身,垂眸看著地上的屍首,隨後抬眼看向僵立的李既明。

  「看見了嗎?」謝清藍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李既明死死盯著那片鮮血,槍口下意識垂了半寸。

  「這顆子彈,原本可以不打中任何人。」謝清藍一步一步從桌後後繞了出來,踩著沾血的地毯,逼近李既明,「可現在她死了。因為你動了殺心,因為你扣了扳機。」

  李既明的嘴唇慘白地顫了顫,指節泛出青白。

  「記住這種感覺,既明。」謝清藍的聲音極輕,像惡魔附在耳畔的低語,「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你的一念之差而死,是不是很難受?是不是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被凌遲?」

  謝清藍停在他身前半步之遙,目光陰冷而清醒:

  「李既星也是一樣的。如果當年你沒有為了往上爬跨進帝都,如果你沒有走到我身邊成為我的助理,我甚至根本不會知道他是誰。如果你沒有表現得那麼在意他,他在我眼裡就不會有絲毫充當棋子的價值。」

  謝清藍盯著李既明血絲密布的雙眼,殘忍地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以,既明,殺死他的從來都不是我,甚至不是衛希景——他是因你而死。」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厲地砸碎了李既明最後一層心防,逼得他胸口一陣腥甜,幾乎站立不穩。

  看著李既明面色如紙的痛苦模樣,謝清藍眼神微動,唇邊泛起一絲冰涼的自嘲。

  「你還記得前陣子,我跟你提起過……我曾經也有一個弟弟嗎?」

  謝清藍轉過身,緩緩踱步至高聳的琉璃窗前,望著窗外森嚴的宮牆:

  「你當時問我他是怎麼夭折的,我說是奚獻親手掐死的。既明,我沒騙過你。」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得近乎空洞:「當年皇帝派人重新在景河找到我們的時候,奚獻身邊其實還帶著一個剛剛兩歲的孩子。不是皇帝的兒子,是邊境那個替我們遮風擋雨的底層男人留下的,那個男人剛死,皇帝就來了。

  奚獻必須向整個皇室證明,他在這邊境上整整等了父皇八年,證明他的身心乾乾淨淨、從一而終。所以,那個流著雜種血脈的孩子,絕對不能活下來。」

  謝清藍的瞳孔極輕地收縮了一下,聲音沙啞下來:

  「那天夜裡,我就站在門外看著。那個孩子那么小……奚獻用雙手掐斷他脖子的時候,他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哭著喊我『哥哥』。他說——『哥哥,救救我』。」

  死一般的寂靜在書房裡蔓延。

  「我沒有救他。」

  謝清藍轉過頭,眼底一片荒蕪:「奚獻告訴我,他不死,我們就一輩子別想回到帝都;他不死,我們母子倆就永遠只能在臭水溝里被人踩碎。那個孩子會拖累我們一生。」

  謝清藍看著李既明,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後來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才發現——奚獻那個瘋子,唯獨在這件事上說得沒錯。」

  李既明抬起猩紅的眼眸,看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徹底從仇恨化為了看穿腐朽惡鬼般的冰冷:

  「所以,在你眼裡,李既星也該死?」

  「不是該死。」謝清藍甚至極其認真地歪了歪頭,溫和地糾正他,「只是沒有必要活。」

  李既明的大腦在極度的荒誕中空放了數秒。

  良久,他死死咬著牙,眼底所有的痛苦在瞬間凝成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寒刃,冰冷地直視著謝清藍:

  「謝清藍,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算盡天機、聰明絕頂?以為所有人都活該被你牽著鼻子當成踏腳石?我告訴你——你說這個該死、那個該除,可最該死的人,就是你!」

  面對這近乎詛咒的斥罵,謝清藍沉默了片刻。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極其順從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既明。」謝清藍臉上的溫和面具寸寸龜裂,露出了一張滿是暴虐與刻骨仇恨的臉孔,「我確實該死。可我現在還不能死,皇權已經在我手裡了,我還沒讓奚獻付出代價。」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碰李既明的臉頰,眼神在瘋癲與深情之間瘋狂搖擺:

  「既明,你想要內閣的哪個位置?軍工署還是近衛軍指揮權?我都給你。我答應過要給你至高無上的權利!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滾!!」李既明猛地甩手避開,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厭惡與憎恨。

  謝清藍懸在半空中的手指僵了僵,眼底的光芒寸寸碎裂,近乎絕望地低喃:

  「既明……你真的,不能愛我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