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客棧外的大公雞剛打鳴,謝安就醒了。
他在木板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清脆的響聲。昨晚那一頓折騰,加上沒有法力護體,他現在覺得渾身酸痛,活像被人打了一頓。
宗政凜已經不在屋裡了。
謝安披上衣服推開門,正好看見活閻王端著一盆熱水從樓下走上來。
宗政凜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那張臉洗得乾乾淨淨,只是眼底掛著點沒睡醒的倦意。
「洗臉。」宗政凜把水盆放在缺角的方桌上,遞過來一條粗糙的面巾。
謝安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面巾扔回盆里。
「走,帶你去見識見識凡間的集市。」
清溪鎮的集市擺在主街後頭的一條寬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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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這裡已經熱鬧非凡。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攤位挨著攤位,擺了半條街。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謝安走在前面,雙手背在身後,邁著八字步,活脫脫一個巡視領地的地主老財。
宗政凜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灰撲撲的布袋子,面無表情地充當著跟班。
兩人這副打扮和氣質,在集市上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宗政凜,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配上高大的身形,嚇得好幾個賣菜的大娘都不敢直視他。
謝安先是在一個肉攤前停下。
他看了看掛在鐵鉤上的半扇豬肉,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老闆,這塊怎麼賣。」
賣肉的屠戶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拿著把剔骨刀。
「三十文一斤。不還價。」屠戶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謝安沒理他,轉頭看向旁邊籠子裡關著的幾隻活雞。
「那這雞呢。」
「母雞五十文,公雞四十文。」屠戶打量著謝安,「客官要哪個。」
「要那隻最肥的母雞。幫我殺好,拔乾淨毛。」謝安掏出一串銅板扔在案板上。
屠戶收了錢,動作利落地抓雞、抹脖子、放血。
片刻後,一隻光禿禿的白條雞被扔進了宗政凜手裡的布袋裡。
活閻王看著袋子裡那隻還帶著點溫熱的死雞,眉頭不可察覺地跳了一下。他這輩子殺過無數人,砍過無數腦袋,但拎著一隻死雞逛街,這絕對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謝安看著他那副隱忍的模樣,心裡樂開了花。
買完雞,兩人又去買了兩塊水豆腐。豆腐裝在另一個布袋裡。宗政凜一手拎著死雞,一手拎著豆腐,活像個剛被媳婦打發出來買菜的受氣包。
最後,謝安蹲在了一個賣菜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漢,面前擺著幾捆帶泥的蘿蔔,還有些青菜。
謝安挑得很仔細。他把那些蘿蔔一根一根地拿起來,看看蘿蔔纓子是不是新鮮,又捏捏蘿蔔的硬度,最後還敲了敲聽聲音。
老漢坐在馬紮上,看著這個挑剔的客人,忍不住開口。
「客官,我這蘿蔔都是早上剛從地里拔出來的,新鮮著呢。你到底要不要。」
「要啊。」謝安放下手裡那根,又拿起另一根,「怎麼賣。」
「兩文錢一根。概不還價。」老漢磕了磕旱菸袋。
謝安把手裡那根蘿蔔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太貴了。隔壁李嬸家的蘿蔔才一文錢兩根。」
「那你去李嬸家買去。」老漢是個暴脾氣,「我這蘿蔔個頭大,水分足,就是這個價。」
謝安蹲在地上,不緊不慢地跟老漢拉扯。
「個頭是大,但你這蘿蔔皮太厚了。削完皮剩不下多少肉。三文錢兩根,賣不賣。」
「不賣!」老漢斬釘截鐵。
謝安嘆了口氣,站起身作勢要走。
「老宗,走,咱們去前面看看。」
宗政凜拎著雞和豆腐,配合地轉過身。他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清晨的陽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正好罩在老漢身上。
老漢抬頭看了一眼活閻王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心裡莫名打了個突。
「哎哎哎,回來!」老漢趕緊出聲叫住他們,「三文錢兩根就三文錢兩根。算我今天開張不利。」
謝安轉過身,笑眯眯地走回去。他挑了兩根最大的蘿蔔,遞給老漢。
老漢接過錢,正準備把蘿蔔遞給宗政凜。
謝安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旁邊的一把小蔥上。
「老闆,我都買你兩根蘿蔔了,這把蔥送我唄。」謝安厚著臉皮開口。
老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摳門。兩個銅板還不夠我買把蔥的,你還想讓我白送?」
「那就少送點,拔兩根就行。」謝安寸步不讓。
老漢看了看謝安,又看了看站在後面一言不發但氣場驚人的宗政凜。他咬了咬牙,從那把蔥里抽出一根,扔進謝安的布袋裡。
「拿走拿走。以後別來我攤子上買菜了。」
謝安拿著那根蔥,心滿意足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宗政凜的肩膀,晃了晃手裡那根帶著泥的小蔥。
「看到沒,省了兩個銅板。」
宗政凜看著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
「你怎麼不誇我。」謝安把蔥塞進裝蘿蔔的袋子裡。
「會過日子。」活閻王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謝安樂了。他雙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
「那你呢。你連一根蔥的價錢都不知道。」謝安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戳了戳宗政凜結實的胸膛。
「堂堂活閻王,你知道民間疾苦嗎。」
宗政凜低下頭,看著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他以前確實不知道。
他這輩子,從出生起就被當做殺戮機器培養。他知道一把好劍需要多少心頭血,知道一條人命在宗政家值多少錢,知道魔界的靈石怎麼兌換。
但他從來不用自己去買菜。
可他現在知道了。
一根蔥,兩文錢。三個銅板能買一把蔥。兩個銅板夠買一根蘿蔔。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今天,他看著謝安蹲在泥地上,為了兩個銅板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後砍價沒成功,硬生生賴來了一根蔥。
宗政凜抬起手,握住謝安那根手指。
「現在知道了。」
謝安被他這認真的語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
「行了,回家。今天給你做蔥油餅。讓你嘗嘗我謝大廚的手藝。」
宗政凜看著他的背影,拎著兩袋子菜,步履平穩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