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小廚房裡,油鍋嗞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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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破圍裙,手裡拿著木鍋鏟,正在翻面。
那根費盡心思討來的小蔥被切成了細細的蔥花,和著麵糊攤在熱油里。蔥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宗政凜站在門邊,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沒有血肉橫飛的殺戮。只有油鍋的翻滾聲,和麵餅逐漸變得金黃的過程。
這是他五十年裡,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畫面。
「出鍋!」謝安大喊一聲,把烙好的蔥油餅盛進粗瓷盤子裡。
晚飯很簡單。
一盤切好的白切雞,兩塊涼拌豆腐,加上幾張熱乎乎的蔥油餅。
兩人坐在房間那個缺角的方桌前,就著昏黃的燭光吃了起來。
謝安咬了一大口蔥油餅,滿足地嘆了口氣。
「怎麼樣,老子的手藝是不是比你強多了。」
宗政凜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肉質很柴,蘸料有些偏咸。但他嚼得很認真,連骨頭都剃得乾乾淨淨。
「強很多。」活閻王實話實說。
吃過晚飯,客棧的小二送來了一大桶熱水。
謝安脫了鞋襪,把腳泡進木盆里。熱水沒過腳踝,燙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宗政凜走過來,在他面前單膝蹲下。
活閻王挽起袖子,雙手探進水裡,握住謝安的腳。
謝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
「你幹嘛。」
「洗腳。」宗政凜的語氣理所當然。
他的手掌很大,常年握劍磨出的老繭在謝安細膩的皮膚上摩擦,帶起一陣奇異的酥麻感。
宗政凜洗得很仔細。他避開腳底那兩個挑破的水泡,輕輕揉捏著謝安的小腿肚子,幫他緩解走了一天路的酸痛。
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低眉順眼的男人。
誰能想到,那個殺人不眨眼、能一劍劈開半個魔界的活閻王,現在正蹲在一個破客棧里,給一個沒法力的閒人洗腳。
「老宗。」謝安輕聲叫他。
「嗯。」
「你今天,挺丟人的。」謝安開始秋後算帳。
宗政凜手上的動作沒停。「怎麼丟人了。」
謝安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早上生火,燒了廚房三次。差點把老闆娘的屋頂掀了。」
「……」
「做那個什麼白切雞的蘸料,把鹽當糖放。鹹得我差點原地升天。」
「……」
「在集市上,你轉身的時候,把人家賣蔥的攤子撞翻了。要不是我跑得快,人家能提著扁擔追咱倆三條街。」
「……」
謝安越說越樂,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你這個人啊。」謝安彎下腰,伸手捏住宗政凜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離開了法力,離開了那把劍,你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宗政凜看著他。
燭光落在謝安的眼睛裡,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懼怕,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全然放鬆的促狹。
宗政凜沒有反駁。
他拿過旁邊的干布,把謝安的腳擦乾,然後站起身。
夜深了。
兩人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
床太小了,翻個身都能撞到對方。謝安乾脆放棄了掙扎,直接枕著宗政凜的胳膊,把腿搭在他身上。
屋裡只點了一根蠟燭,火苗跳躍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坑窪不平的牆壁上。影子交疊在一起,又細又長,分不清誰是誰。
窗外傳來不知名的蟲鳴,伴隨著偶爾打更的梆子聲。
謝安盯著牆上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好玩嗎。」謝安突然問。
「嗯。」宗政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當凡人的感覺怎麼樣。」
「很累。」活閻王給出了中肯的評價,「但很踏實。」
謝安往他懷裡鑽了鑽。
木板床立刻發出一聲巨大的「吱呀」慘叫。
兩個人都僵了一瞬。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謝安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宗政凜也跟著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順著相貼的肌膚傳過來,燙得謝安心口發熱。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兩人都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木板床隨著他們的動作瘋狂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那聲音大到連隔壁的客人都聽見了,有人用力敲了敲牆壁,罵了一句髒話。
兩人這才收斂了笑聲,喘著氣平躺在床上。
「你明天想幹嘛。」謝安側過頭看他。
「明天再說。」宗政凜平視著屋頂的橫樑。
「嗯?你沒計劃?」
「今天還沒過完。」
謝安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宗政凜。
燭光把活閻王的側臉勾勒得極為深邃,忽明忽暗間,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濃烈得足以讓人溺斃。
宗政凜翻了個身,將謝安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碰謝安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像是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卻盪起了層層漣漪。
「今天。」宗政凜的呼吸噴灑在謝安的鼻尖上,帶著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你歸我。」
謝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環住了宗政凜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那個寬闊的胸膛里,將這個人抱得更緊了些。
木板床再次發出一聲綿長的「吱呀」聲,隨後被徹底淹沒在冬夜的蟲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