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魔界到清溪鎮的路,走得格外漫長。
失去法力護體後,凡人的肉體凡胎開始抗議。謝安腳底板磨出了兩個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冬日的寒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他直打哆嗦。
宗政凜走在前面,身形依舊挺拔,只是步伐放慢了許多。
謝安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不肯走了。
他脫下靴子,揉著腳底板,嘴裡罵罵咧咧。宗政凜停下腳步,折返回來,單膝蹲在他面前。
活閻王寬大的手掌握住謝安的腳踝,動作放得很輕。他看著那兩個通紅的水泡,眉眼壓低,眼底閃過幾分懊惱。
早知道該帶瓶金創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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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看著他的表情,沒忍住樂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宗政凜的腦門。
「行了,別擺出這副要吃人的架勢。老子當年被殷不渡追殺的時候,腳底板爛了半邊,還不是跑了三天三夜。」
宗政凜沒搭腔。他轉過身,背對著謝安蹲下。
「上來。」
「幹嘛?」謝安明知故問。
「背你。」
謝安也不客氣,直接往那寬闊的背上一趴。兩隻手熟練地摟住宗政凜的脖子,雙腿夾緊。
宗政凜穩穩地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人,大步朝前走去。
清溪鎮就在前面。鎮口有一條小溪,水清得能看見底。溪邊幾個婦人正在搗衣,棒槌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鎮上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瓦房和鋪面。空氣里混著剛出鍋的油條香、柴火燃燒的煙火氣,還有點淡淡的草木清香。
謝安趴在宗政凜背上,聞著這股味道,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找個地方住下。」謝安指揮著方向,「別去那種大客棧,找個偏僻點的。」
宗政凜背著他穿過主街,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有一家掛著破木牌的客棧,牌子上寫著「雲來客棧」四個字。
客棧不大,統共只有七八間房。老闆是個胖乎乎的婦人,正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
聽到腳步聲,婦人抬起頭。
她先是看到一個冷麵煞神般的男人背著個人走進來,嚇得手裡的瓜子都掉了。等看清背上那人正笑眯眯地沖她招手,這才回過神來。
謝安從宗政凜背上跳下來,單腳點地,手撐在櫃檯上。
「老闆娘,住店。」
婦人上下打量著這倆人。一個穿得跟個市井混混似的,笑得沒心沒肺;另一個雖然穿著粗布青衫,但那通身的氣派,活像哪個微服私訪的王孫公子。
「兩位客官,住幾天?」婦人堆起笑臉。
「一天。」謝安摸出幾塊碎銀子,拍在桌上。
婦人收了銀子,動作麻利地拿出一把生了鏽的銅鑰匙。
「天字二號房。順著樓梯上去左拐第一間。」
宗政凜接過鑰匙,扶著謝安往樓上走。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嘎吱作響,聽得人心驚膽戰,生怕哪一步踩空直接漏下去。
房間很小。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張有些年頭的木床,一張缺了個角的方桌,兩把長短腳的椅子。窗戶紙破了個大洞,冷風正呼呼地往裡灌,還能清楚地聽見隔壁廚房傳來的鍋鏟聲。
謝安把手裡的破包袱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跟著往床上一躺。
木板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慘叫。
謝安在床上滾了兩圈,扯著嗓子笑出聲來。
「老宗,你這找的什麼破地方。這床,還沒你當年在暗河邊上給我鋪的那張草蓆子好使。」
宗政凜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他走到窗邊,看了看那個破洞。
活閻王左右踅摸了一圈,從袖口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條,又去桌上端起半碗放涼的漿糊,動作生疏卻極度認真地把那個洞給堵上了。
冷風被擋在外面,屋子裡勉強有了點熱乎氣。
宗政凜轉過頭,看著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謝安。
「想吃什麼。」
謝安翻了個身,單手撐著下巴看他。
「你做?」
「嗯。」
「你還會做飯?」謝安瞪大了眼睛。這事兒他怎麼不知道。
活閻王以前拿鍋鏟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且每次做出來的東西,不是沒放鹽就是把鹽當糖放,堪比毒藥。
宗政凜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學過。」
謝安挑了挑眉眼。「什麼時候學的。我怎麼不知道。」
宗政凜拉過旁邊的長短腳椅子,坐了下來。視線平齊地對上謝安的眼睛。
「你第一次說想吃餛飩的時候。」
謝安愣住了。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隔壁廚房的剁肉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來了。那是補天之後的第十年。他因為魔元耗損,在魔宮的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每天只能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湯藥。
有一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覺得嘴裡沒味兒。就隨口嘟囔了一句:「想吃城南老李家的餛飩了。」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就把這事兒忘了。
可宗政凜沒忘。
那個人偷偷跑去城南,把老李家的餛飩攤子包了下來。不僅包了攤子,還逼著老李把祖傳的包餛飩手藝交了出來。
謝安看著坐在面前的這個男人。
這人沒有法力,穿著粗布衣服,袖口還少了一塊布。可他坐在這種破爛的客棧里,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謝安心口那股酸脹的感覺又涌了上來。他覺得自己的心活像被丟進了一鍋滾燙的熱水裡,又暖又燙,還咕嘟咕嘟冒著泡。
謝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揪住宗政凜的衣領,把人拉向自己。
「老宗。」
「嗯。」
「你別把廚房燒了就行。」謝安鬆開手,笑罵了一句。
宗政凜站起身,理了理被拽亂的衣領。
「不會。」
兩刻鐘後。
客棧後院的獨立小廚房裡,冒出了一股濃烈的黑煙。
謝安單腳跳著趕到廚房門口時,就看到活閻王正拿著一根燒火棍,對著灶膛里那一堆冒煙的濕柴發愣。
宗政凜的臉上蹭了一道黑灰,原本冷峻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滑稽。
「咳咳咳……」謝安被煙嗆得直咳嗽,扶著門框笑得直不起腰。
「你管這叫不會燒廚房?」
宗政凜把燒火棍一扔,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口鍋。
「柴是濕的。」活閻王給出了一個極其正當的理由。
謝安走過去,拿過燒火棍,把灶膛里的柴火重新架空。
「凡人界的東西,你得順著它的脾氣來。」謝安一邊扒拉柴火一邊念叨,「你把它全塞進去,火就憋死了。」
宗政凜站在旁邊,看著謝安熟練地生火。
火苗很快竄了起來,映紅了謝安的臉。
宗政凜看著那張臉,嘴角往上翹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凡間,著實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