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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看你

  謝安正式失業退隱後的第一天。

  他被宗政凜盯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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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魔宮寢殿裡還點著安神香。

  謝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一眼就對上那雙眼睛。

  活閻王的眼睛。

  就離他不到半尺遠。

  宗政凜側躺在謝安身邊。

  一隻手撐著腦袋,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五十年沒變過的眼神。

  像餓狼盯著一塊肥肉。

  又像守財奴盯著最後一塊金子。

  謝安被看得後背發毛。

  「你看什麼。」謝安嗓子有點啞。

  「看你。」宗政凜答得飛快。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謝安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他耳朵尖有點發燙。

  五十年了。

  這個人五十年如一日地用這種最直白的方式撩他。

  可他每次都扛不住。

  這老王八蛋是不是偷偷去合歡宗進修過。

  「你別看了。」謝安在枕頭裡悶聲抗議。

  「嗯。」

  「……」

  「……」

  過了一會兒,謝安覺得後腦勺都快被盯出個洞來了。

  「你怎麼還在看。」

  「你轉過來。」

  謝安沒轉。

  他趴在枕頭上,雙手死死捂著腦袋。

  「你就沒別的事幹嗎。」

  「沒有。」宗政凜語氣坦然。

  「劍擦完了?」

  「擦完了。」

  「茶泡好了?」

  「泡好了。」

  「團團呢。」

  「練功去了。」

  「小寶呢。」

  「議事去了。」

  謝安終於從枕頭裡抬起頭。

  轉頭看他。

  宗政凜還是那個姿勢。

  撐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跟早上剛醒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謝安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謝安扯了扯嘴角,「真的。除了長得好,什麼都沒變。」

  「你也一樣。」

  「我哪裡沒變。我都老了。」

  「哪裡都沒變。」宗政凜伸出手指,碰了碰謝安的眼角,「還是那麼好看。」

  謝安徹底紅透了。

  他一把扯過被子。

  直接蒙住自己的臉。

  「你今天別跟我說話。」

  謝安在被子裡發出怒吼。

  半個時辰後。

  謝安終於磨磨蹭蹭地起床了。

  他光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剛想去拿架子上的衣服。

  宗政凜已經把衣服拿過來了。

  不僅拿過來了,還直接動手幫他穿。

  謝安像個木偶一樣抬手、伸胳膊。

  視線往旁邊一瞥。

  活閻王的眼睛還在盯著他。

  從脖子盯到鎖骨,再盯到腰。

  「老宗,你眼珠子不酸嗎。」謝安忍不住問。

  「不酸。」

  「去給我端盆水來。我要洗臉。」謝安開始支使人。

  宗政凜轉身去了外間。

  謝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總算能喘口氣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宗政凜端著銅盆回來了。

  把水盆放在銅架上。

  絞了一把熱毛巾。

  直接往謝安臉上一呼。

  謝安被燙得一激靈。

  剛想罵人,熱毛巾已經拿開了。

  宗政凜拿著干帕子,一點點給他擦臉。

  視線依舊黏在他臉上。

  謝安受不了了。

  他一把搶過帕子,胡亂抹了兩把。

  「吃飯!」謝安大步往外走。

  早膳擺在偏殿。

  一籠肉包子,兩碗小米粥,幾碟小菜。

  謝安大馬金刀地坐下。

  抓起一個包子就咬。

  剛嚼了兩口。

  對面那道視線又來了。

  宗政凜坐在對面,面前的粥一口沒動。

  就這麼雙手交疊撐著下巴。

  盯著謝安嚼包子。

  「你不吃?」謝安指了指那碗粥。

  「不餓。」

  「不餓你坐這幹嘛。」

  「看你。」

  謝安差點被一口包子皮噎死。

  他端起茶杯灌了口水。

  順了順氣。

  「老宗,咱們商量個事。」謝安放下杯子。

  「說。」

  「你能不能去院子裡待會兒。你這麼盯著,我吃不下。」

  宗政凜沒動。

  「我看著你吃。」

  謝安抓起桌上剩下的那個大肉包子。

  直接塞進宗政凜嘴裡。

  「給我吃!吃不完不准說話!」

  宗政凜咬著包子,沒反抗。

  但那雙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謝安。

  謝安覺得這飯沒法吃了。

  吃完早飯。

  謝安為了躲避視線,跑去了院子。

  老槐樹下有一張躺椅。

  謝安往躺椅上一癱。

  拿了個破草帽蓋在臉上。

  閉上眼睛準備睡個回籠覺。

  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旁邊傳來椅子落地的聲音。

  謝安把草帽掀開一條縫。

  宗政凜搬了個小馬扎。

  就坐在躺椅旁邊。

  手裡拿著那把鐵劍,拿塊布慢條斯理地擦著。

  但眼睛根本沒看劍。

  全在看謝安。

  謝安把草帽蓋回去。

  「你到底要幹嘛。」

  「看你。」

  「你複讀機啊!」謝安罵了一句。

  宗政凜沒回話。

  只是把馬扎往前挪了挪。

  離謝安更近了。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驚寒搖著摺扇晃晃悠悠地走進來。

  「喲,大清早的,二位曬太陽呢。」顧驚寒一開口就沒好話。

  謝安沒動。

  宗政凜也沒理他。

  顧驚寒走到躺椅邊,拿扇子敲了敲躺椅的扶手。

  「老宗,你這什麼毛病。」

  顧驚寒嘖嘖兩聲。

  「知道的是你在看媳婦,不知道的以為你在守屍呢。」

  謝安在草帽底下笑出了聲。

  宗政凜冷冷地掃了顧驚寒一眼。

  眼底的殺氣毫不掩飾。

  顧驚寒往後退了兩步。

  「行行行,我走。不打擾你們過二人世界。」

  顧驚寒走後。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到了下午。

  謝安實在憋不住了。

  他猛地從躺椅上坐起來。

  「我去茅房。」

  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後院走。

  宗政凜站起身。

  提著劍跟在後面。

  謝安走到茅房門口。

  轉頭看著跟過來的活閻王。

  「我要解手。」謝安咬牙切齒。

  「去。」宗政凜點頭。

  「你站這幹嘛。」

  「等你。」

  「這是茅房!你不嫌臭啊!」

  宗政凜面無表情。

  「不嫌。」

  謝安徹底破防了。

  他指著宗政凜的鼻子。

  手抖了半天。

  硬是沒罵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他一頭扎進茅房。

  「砰」地一聲關上門。

  門外傳來宗政凜平穩的聲音。

  「別急,慢慢來。」

  謝安靠在門板上。

  仰頭看著茅房屋頂的蜘蛛網。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堂堂前任魔尊,現在的太上皇。

  上個茅房還得被活閻王堵門。

  這要是傳出去。

  他謝安的臉往哪擱。

  等他磨磨蹭蹭從茅房出來。

  宗政凜果然還站在門口。

  連姿勢都沒變。

  謝安走過去。

  一把揪住宗政凜的衣領。

  把人往下拽了拽。

  「老宗。」謝安壓低聲音。

  「嗯。」

  「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

  「那你今天發什麼瘋。」

  宗政凜垂下眼帘。

  看著謝安近在咫尺的臉。

  「你今天沒穿官服。」宗政凜說。

  謝安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

  「我退隱了,穿什麼官服。」

  「你不用去議事殿了。」

  「對啊。」

  「小寶把帳本搬走了。」

  「沒錯啊。」

  宗政凜抬起手。

  把謝安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你以後,只屬於我了。」宗政凜的聲音很輕。

  謝安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活閻王那雙眼睛。

  那裡面沒有發瘋的偏執。

  只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踏實。

  五十年來。

  謝安每天要管魔界的大事小情。

  要教小寶,要帶團團。

  分給宗政凜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活閻王從來不抱怨。

  只是安靜地等。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謝安鬆開揪著衣領的手。

  順勢摟住宗政凜的脖子。

  「行吧。」謝安笑了。

  「看吧。隨你看。」

  「看一輩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