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魔宮偏殿擺了一桌飯。
飯菜是宗政凜親自下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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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現在對拿鍋鏟的興趣,遠大於拿劍。
雖然他那被千年醉折騰過的味覺還不怎麼靈敏。
做出來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但謝安從來不嫌棄。咸了就多喝水,淡了就當養生。
大圓桌。擺了滿滿當當十幾個菜。
謝安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左手邊是宗政凜。右手邊是小寶和團團。
對面坐著花千影。
顧驚寒死皮賴臉地擠在花千影旁邊,手裡還拎著兩壇好酒。
流朱不吃東西。
劍靈不需要進食。
她就直挺挺地站在宗政凜身後。跟個木樁子似的。
跟當年在宗政家時一樣。
謝安看不下去了。
他拿了副乾淨的碗筷,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杵在那當門神呢。」謝安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坐下。」
流朱沒動。她看了一眼宗政凜。
宗政凜正在給謝安挑魚刺。頭也沒抬。
「聽他的。」宗政凜說。
流朱這才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
花千影看著這桌人。
一個沒了修為的魔尊。一個放下屠刀的活閻王。
一個能掄大錘的半大孩子。一個能倒轉時間的小丫頭。
一個滿嘴跑火車的游醫。再加上一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劍靈。
這桌人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怪。
一個比一個不像正常人。
可他們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
花千影不知道那叫什麼。
她以前在合歡宗的時候,師兄弟們吃飯也是規規矩矩的。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顧驚寒正拿著筷子,跟小寶搶盤子裡的最後一塊紅燒肉。
「尊老愛幼懂不懂!」顧驚寒瞪眼。
「干舅公,你都幾百歲了,少吃點肉,容易積食。」小寶毫不退讓。
兩人筷子打得噹噹響。
團團坐在旁邊,咯咯直笑。
她拿了個大肉包子,遞到流朱面前。
「流朱姐姐,吃包子。」團團說。
流朱看著那個油乎乎的包子。
她是個劍靈。她沒有胃。
但她看著團團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她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沒嘗出什麼味道。但覺得心裡有點暖。
謝安端起面前的湯碗。喝了一口。
宗政凜燉的雞湯。
沒放鹽。淡得像白開水。
謝安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他站起身。端著那碗沒鹽的雞湯。
「來。」謝安拿著筷子敲了敲碗邊。
桌上的聲音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謝安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他看著對面那排空著的椅子。那裡原本該坐著謝九淵。
「敬我娘。」謝安說。
花千影的眼眶瞬間紅了。
「敬合歡宗。敬我爺爺。」謝安繼續說。
他看了一眼宗政凜。
「敬所有死了的、活著的、還在找家的人。」
謝安仰起頭。把那碗淡得要命的雞湯一飲而盡。
顧驚寒拍開酒罈的泥封。
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碗。
「敬那些回不來的人。」顧驚寒一飲而盡。
花千影端起茶杯。手抖得厲害。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水灑在了地上。
小寶和團團也舉起果子露,有模有樣地喝了一口。
流朱手裡拿著那個咬了一口的包子。
她看著這群人。
她的眼神比以前暖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謝安坐回椅子上。
他把空碗一推。轉頭看宗政凜。
宗政凜也端著碗。碗裡也是雞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可花千影坐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謝安把手伸到桌子下面。
一把攥住了宗政凜的手。
攥得很緊。十指相扣的那種。
宗政凜的嘴角往上翹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謝安。把那隻常年冰涼的手,裹在掌心裡。
這頓飯吃了很久。
吃到最後,顧驚寒喝多了。
抱著院子裡的柱子,非說那是他當年暗戀過的仙鶴。
小寶一個人幹了五大碗米飯。撐得在院子裡打太極拳消食。
流朱把那個包子一點點吃完了。
然後她安靜地站在屋檐下,看著這群吵鬧的人。
那天夜裡。
花千影在魔宮的客房裡住了下來。
這是她幾十年來,第一次睡在一個不是祠堂的地方。
房間很寬敞。床鋪很軟。
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花千影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承塵。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屋子照得很亮。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師姐。想起謝婉清當年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正道圍剿合歡宗的那天。
謝婉清把玉牌塞進她懷裡。把她推進了密道。
那時候她哭著問師姐怎麼辦。
謝婉清摸了摸她的頭。
「千影。」謝婉清那時候笑得很溫柔。
「以後你會有家的。」
花千影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進花白的鬢髮里。
幾十年的顛沛流離。幾十年的滿腔仇恨。
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放下了。
「師姐。」花千影小聲說。
「你說對了。」
隔壁院子。
顧驚寒還在耍酒瘋。
小寶在勸他撒手。
謝安靠在寢殿的窗戶邊,聽著外面的鬧騰。
宗政凜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吵不吵。」宗政凜問。
「吵。」謝安說。「但也挺好。」
謝安轉過頭,在宗政凜臉頰上親了一下。
「老宗。」
「嗯。」
「咱們這輩子,值了。」
宗政凜收緊了手臂。
把這個人,連同這個吵鬧的家,一起抱進懷裡。
「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