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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流朱醒來

  合歡宗的事,原本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

  花千影在魔宮住下。謝安讓人在偏殿騰了個院子給她。

  老太太每天閒不住,除了擦牌位,就是去廚房給謝安燉補湯。

  謝安那幾天的日子過得水深火熱。

  前有活閻王天天按腰,後有便宜姨娘頓頓大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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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覺得自己再這麼補下去,遲早得七竅流血。

  可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團團聽說了花千影的故事。

  聽說了她守了幾十年祠堂,聽說了那些牌位。

  小丫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盤腿坐了一整夜。

  誰敲門都不開。連小寶端著燒雞去哄都沒用。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謝安還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著。

  宗政凜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塊軟布擦劍。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團團吧嗒吧嗒地跑進來。

  她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手裡捧著一枚鈴鐺。

  銀色的。沒有鈴舌。

  是團團從小帶在身上的那枚。也是宗政凜他娘留下的遺物。

  「阿爹。」團團跑到床邊,仰著頭叫人。

  謝安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枕頭裡。

  宗政凜把劍放下。他伸手把團團撈起來,放在床沿上。

  「怎麼不穿鞋。」宗政凜拿過旁邊的毯子,裹住小丫頭的腳。

  「我昨晚用回溯看了。」團團沒管鞋的事。

  她把那枚銀鈴鐺遞到宗政凜面前。

  「看什麼。」宗政凜問。

  「看阿爹以前的事。看你的那個劍靈。」團團說。

  謝安聽到「劍靈」兩個字,從枕頭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

  「流朱?」謝安問。

  團團點頭。

  「流朱碎的時候,不只是封印了你體內的奪舍後手。」團團看著宗政凜。

  宗政凜的動作停住了。

  「她還把一部分劍靈碎片,留在了宗政鶴鳴的祭壇里。」

  團團指了指北邊的方向。

  「在血池底下。」

  宗政凜的瞳孔縮緊。手背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五十年前,他親手斬了宗政鶴鳴,燒了那座骯髒的血池。

  他以為流朱已經跟著那把劍一起,徹底消散在天地間了。

  「血池已經被你燒了。」團團繼續說。

  「但碎片還在。在灰燼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團團把銀鈴鐺塞進宗政凜手裡。

  「用這個。」

  宗政凜看著掌心裡的鈴鐺。

  「銀鈴是祖母的遺物。它有她的氣息。」團團解釋。

  「流朱認得她的氣息。當年是祖母把她從劍爐裡帶出來的。」

  「銀鈴能把她喚醒。」

  寢殿裡安靜下來。

  謝安看了一眼宗政凜。

  活閻王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此刻繃得死緊。

  拿著鈴鐺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謝安二話沒說。他掀開被子,直接跳下床。

  「穿衣服。」謝安隨手抓起一件外袍往宗政凜身上扔。

  宗政凜接住衣服,看著他。

  「看什麼看。去挖人啊。」謝安一邊套靴子一邊說。

  「難不成讓她在灰堆里再埋五十年?」

  半個時辰後。

  魔都最北邊。廢棄的宗政家舊址。

  這裡早就成了一片焦土。連根雜草都不長。

  當年宗政凜那一劍,把這裡劈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底全是黑色的灰燼。

  風一吹,灰塵漫天。

  謝安站在坑邊,捂著口鼻咳嗽了兩聲。

  顧驚寒搖著扇子站在旁邊,一臉嫌棄。

  「我說你們大清早的不睡覺,跑來這挖墳呢。」顧驚寒打了個哈欠。

  小寶扛著鐵錘,站在謝安身後護衛。

  花千影也跟來了。她站在顧驚寒身邊,看著那片廢墟。

  宗政凜一個人走下了深坑。

  他走到坑底最中心的位置。那裡曾經是血池的陣眼。

  黑色的靴子踩在灰燼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宗政凜停下腳步。

  他慢慢蹲下身。把手裡那枚沒有鈴舌的銀鈴鐺,放在了灰燼上。

  周圍安靜得連風聲都停了。

  宗政凜閉上眼。

  他調動體內殘存的、屬於「斬業」劍的那一絲本源劍意。

  劍意順著他的指尖,注入銀鈴之中。

  沒有鈴舌的銀鈴,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

  「叮——」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廢墟里迴蕩。

  緊接著,遠處的灰燼開始翻滾。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破土而出。

  顧驚寒收了摺扇。眼睛盯著坑底。

  「有動靜。」顧驚寒說。

  一股極淡的劍氣從地底升起。

  那劍氣不鋒利。甚至透著股油盡燈枯的虛弱。

  但它確實存在。

  像一根被埋了五十年的弦,終於被人重新撥動了。

  黑色的灰燼慢慢匯聚。

  在銀鈴的上方,凝聚成一個纖細的身影。

  黑衣。黑髮。

  面無表情的臉。

  眉心有一道清晰的劍痕。

  流朱站在那裡。身形還有些透明。

  她看著半跪在地上的宗政凜。看了很久很久。

  宗政凜也看著她。

  活閻王的喉結滾了滾。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還是流朱先開了口。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不說話的生澀。

  「你老了。」流朱說。

  宗政凜看著她。眼眶紅得嚇人。

  「嗯。」宗政凜應了一聲。

  「劍碎了。」流朱看著他腰間那把普通的鐵劍。

  「嗯。」

  「你把自己廢了。」流朱看著他體內所剩無幾的修為。

  「嗯。」

  流朱沉默了一陣。

  這五十年,她被埋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她以為宗政凜會被那個奪舍後手逼瘋。

  可現在,這個人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雖然老了,雖然修為了了。

  但他的眼睛裡,不再是那種要拉著全世界陪葬的死氣。

  流朱慢慢走到宗政凜面前。

  她提起黑色的裙擺,單膝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筆直。跟當年在宗政家時一模一樣。

  「流朱。」她看著宗政凜的眼睛。

  「回來了。」

  坑邊上。

  謝安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了看顧驚寒。

  「這劍靈長得還挺俊。」謝安摸了摸下巴。

  顧驚寒翻了個白眼。

  「你可收起你那點心思吧。那是老宗的命根子。」

  謝安樂了。「什麼命根子。現在是我家的打工人。」

  花千影看著坑底那個黑衣少女。

  她知道宗政家煉製劍靈的方法有多殘忍。

  那是用心頭血一點點餵出來的。

  「走吧。」謝安拍了拍小寶的肩膀。

  「回家。今天中午加菜。」

  坑底。

  宗政凜伸出手,把流朱從灰燼里拉了起來。

  他把那枚銀鈴鐺重新收好。

  「走。」宗政凜說。

  流朱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深坑。

  謝安站在上面等他們。

  看到流朱上來,謝安沖她招了招手。

  「喲。醒了。」謝安笑眯眯地打招呼。

  流朱看著這個滿身市井氣的男人。

  她認得他。

  五十年前在暗河。是這個人,把宗政凜從絕望里拉出來的。

  流朱走到謝安面前。

  她沒說話。而是認認真真地,彎腰鞠了個躬。

  謝安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

  「別別別。我可受不起這個。」

  流朱站直身子。

  「謝謝。」她說了兩個字。

  謝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

  「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謝安轉頭看向宗政凜。

  「老宗,你這劍靈比你會說話多了。」

  宗政凜沒反駁。他走到謝安身邊,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回家。」宗政凜說。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魔宮走。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流朱走在最後面。

  她看著前面那個牽著手的背影。

  忽然覺得。

  這五十年,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