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把整個院子蓋得嚴嚴實實。
謝安從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陳舊得快要散架的小冊子。
冊子的封皮是用廢棄的爛帳本翻過來重新糊的。
邊緣處還帶著被老鼠啃過的牙印。
他把這東西鄭重其事地塞進了小寶的手裡。
小寶低頭看著封皮上歪歪扭扭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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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著心法」。
這四個字的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
但依然能看出寫字人當時那種隨心所欲的態度。
小寶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話。
「能跑就別打。」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批註。
「打不過就認慫保命不丟人。」
批註後面還畫了一個歪嘴笑臉。
小寶翻到第二頁。
「能裝就別剛。」
批註寫著。
「面子是給別人看的但命是自己的。」
第三頁寫著。
「能躺就別站。」
批註寫著。
「能讓活閻王乾的活絕對不自己動手。」
小寶看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翻到了第四頁。
這頁上只寫了兩個字。
「活著。」
筆畫寫得極重。
墨汁甚至滲透到了紙張的背面。
第五頁開始全是密密麻麻的實戰經驗總結。
「跟活閻王相處第一條準則。」
「他要抱你就老老實實讓他抱。」
「他要給你餵飯你就乖乖張嘴。」
「千萬別問為什麼。」
「問了不但沒用還會惹麻煩。」
小寶把這本薄薄的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寫著一段話。
「給小寶。」
「這是你爺爺當年教給我的道理。」
「現在我把它教給你。」
「你以後記得教給團團。」
「苟著點。」
「活著。」
「這輩子就算夠本了。」
小寶把那本冊子合上。
他把冊子妥帖地放進懷裡貼身收好。
「爹。」
小寶抬起頭看向院子裡的人。
謝安正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曬太陽。
他臉上蓋著一頂破草帽。
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毯子。
聽到兒子的聲音他把草帽掀開一條縫。
「怎麼了。」
小寶走到廊下。
「你當年被殷不渡追殺的時候。」
「連一隻雞都追不上。」
「你那個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夠本了嗎。」
謝安把草帽徹底拿開。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
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其實不夠。」
小寶不解地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冊子上寫夠本了。」
謝安把草帽重新蓋回臉上。
聲音從草帽下面悶悶地傳出來。
「因為當時如果不這麼寫的話。」
「你阿爹看了會難受。」
小寶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低頭捂著懷裡那本薄薄的冊子。
忽然覺得這東西沉甸甸的。
他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上。
那裡印著他的金色梅花印。
他爹的蓮紋血脈。
他阿娘的銀鈴傳承。
他爺爺的魔尊心血。
他阿爹的煞氣底蘊。
四代人的羈絆全都在這裡了。
這份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人。
但他覺得自己能扛得住。
少年轉過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去哪兒。」
謝安在草帽下面懶洋洋地發問。
「去後山練拳。」
「今天外頭下大雪。」
「雪裡練拳更有感覺。」
謝安把草帽掀開一條縫。
他靜靜地看著兒子走進風雪裡的背影。
少年的肩背挺得筆直。
腳步踩在雪地里穩如泰山。
就像一柄正在慢慢褪去劍鞘的絕世好劍。
謝安看了一會兒。
又把草帽蓋了回去。
「爺爺。」
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嘀咕著。
「你這個曾孫可比咱倆出息多了。」
一陣寒風從院子裡刮過。
老槐樹的枯枝劇烈地晃動了幾下。
落下一大片積雪。
宗政凜從屋裡端著茶盤走出來。
他把一件厚實的黑色外衫蓋在謝安身上。
謝安連眼睛都沒睜。
只是憑著直覺把手伸出來。
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宗政凜的手腕。
「老宗。」
「嗯。」
「咱們把那個包子鋪開起來吧。」
「好。」
「就選凡間那個清溪鎮。」
「好。」
「那地方的鋪面租金便宜。」
「好。」
「以後小寶當他的大魔尊。」
「團團當她的小魔尊。」
「咱倆就去鎮上賣包子。」
「好。」
謝安睜開眼睛。
從草帽邊緣的縫隙里看著宗政凜。
活閻王就這麼站在風雪裡。
高大的身軀替他擋住了吹過來的寒風。
五十年前這個人提著劍追著他滿世界跑。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擋雪。
「你說咱們這輩子。」
謝安看著那張冷峻的臉。
「算不算夠本了。」
宗政凜低頭看著躺椅上的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彎下腰連人帶毯子一起抱了起來。
「夠本了。」
宗政凜沉穩地給出答案。
謝安被他抱著往屋裡走。
腳踝上的銀鈴在雪中發出叮噹的響聲。
他趴在宗政凜寬闊的肩膀上。
視線越過院牆望向後山的演武場方向。
小寶的身影早就被風雪吞沒了。
但他知道那個少年正站在雪地里。
一拳接著一拳地揮灑著汗水。
就像他爺爺謝九淵當年在魔淵裡掙扎。
就像他自己當年在破廟裡熬過寒冬。
就像宗政凜當年在血池邊咬牙堅持。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必須去打的硬仗。
等把仗打完了。
就可以回家吃熱騰騰的包子了。
「團圓餡的。」
謝安把臉埋進宗政凜的頸窩裡嘟囔了一句。
宗政凜低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
「沒什麼。」
謝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趕緊回屋。」
「回家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