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站起來。
走到書房的窗戶邊。
推開窗。
外面是魔宮的花園。
宗政凜正站在一棵樹下擦劍。
團團在旁邊追著一隻蝴蝶跑。
謝安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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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著心法第一條:能跑就別打。」
「第二條:能裝就別剛。」
「第三條:能躺就別站。」
「第四條——」
謝安轉過頭,看著小寶。
「活著。」
小寶看著紙上那兩個字。
活著。
筆畫寫得很重。
墨跡都透到了紙背。
「這四個字。是你爺爺寫給我的。」
謝安走回來,靠在書桌上。
「他死之前,把畢生魔元封進我體內。」
「然後在最後一縷神識里,留了這行字。」
「為什麼要苟。」
謝安指著紙上的批註。
「你爺爺早就知道他要死了。」
「他讓我苟著,不是讓我當懦夫。」
「他是讓我活下去。」
「活著,才有後來的一切。」
書房裡很安靜。
謝安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
帶著一種他平時絕不會有的滄桑。
「活著,我才能在那個破廟裡熬過風雪。」
「活著,我才能去凡間擺攤賣炊餅。」
「活著,我才能在秘境裡遇到你阿爹。」
「活著,才能有你,有團團。」
謝安看著小寶的眼睛。
「活著,才能打贏絕地山谷那一戰。」
「活著,才能補天。」
「活著,才能把你們養大。」
小寶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木頭髮出細微的斷裂聲。
他眼眶裡的熱意又湧上來了。
拼命往下壓。
「你問我為什麼不打你。」
謝安說。
「因為你今天那一拳,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想變強。」
「你想證明你比我強。」
「但你想過沒有,你為什麼想比我強。」
小寶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音。
「因為你覺得你爹老了。」
謝安替他說了出來。
「你覺得你爹追不上雞了。」
「你覺得你爹那套『苟著』過時了。」
「你覺得你阿爹補天之後修為廢了大半。」
「你覺得我們變成了凡人。」
「所以你想變強。你想保護我們。」
謝安湊近了一點。
看著兒子那雙通紅的眼睛。
「對不對。」
小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
砸在黑色的勁裝上,暈開一片水漬。
他伸手去擦。
但怎麼也擦不完。
越擦越多。
「可你有沒有想過。」
謝安的聲音放輕了。
沒有責備。
只有一種老父親特有的無奈和暖意。
「你爹我。從來沒想過要你保護。」
小寶猛地抬起頭。
掛著淚水的臉上全是錯愕。
「你爺爺死的時候告訴我,活著就行。」
謝安說。
「我養你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你不用天下無敵。」
「你只要活著。」
「你笑,你吃包子,你追雞。」
「你跟你阿爹犟嘴,你帶團團去河裡摸魚。」
「這就夠了。」
謝安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五十年的通透。
「你變強不變強,跟你爹我有什麼關係。」
「你爹我早就不需要誰保護了。」
「你阿爹更不需要。」
「可你和阿爹會老。」
小寶啞著嗓子吼了出來。
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破音。
「你們的身體和凡人一樣。」
「你們連一隻雞都追不上!」
「如果殷不渡那樣的人再來一次怎麼辦!」
「我不變強,誰護著你們!」
謝安看著他。
等他喊完。
然後伸出手。
在小寶的臉上捏了一把。
用力往兩邊扯。
「疼疼疼……」
小寶被扯得齜牙咧嘴。
「所以你就要變強。」
謝安一邊扯一邊說。
「變強到打遍天下無敵手。」
「然後你把所有敵人都打趴了。」
「天天坐在魔宮裡,看你爹我追不上雞。」
「你覺得你爹我會高興嗎。」
小寶被扯著臉,說不出話。
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謝安鬆開手。
小寶的臉頰上多了兩道紅印子。
配上臉上的眼淚。
又狼狽又滑稽。
「小寶。」
謝安說。
「你不需要保護我。」
「你只需要。陪著我。」
小寶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
那個平時總是沒個正形、遇到危險跑得比誰都快的男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
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
不是因為武力有多強。
是因為他在那裡。
這個家就在。
小寶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眼淚還在往下掉,嘴角卻咧開了。
跟哭似的。
他站起來。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比謝安高了半個頭。
他低下頭。
伸出雙臂。
一把抱住了謝安。
抱得很緊。
把下巴擱在謝安的肩膀上。
「爹。」
「嗯。」
「對不起。」
「知道就好。」
「我明天還找你打。」
謝安翻了個白眼。
「打不過。」
「我練。」
「練也打不過。」
「你等著。」
謝安在他懷裡笑了。
笑出了聲。
他抬起手,在小寶寬闊的後背上拍了拍。
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
「你要是實在想打。」
謝安說。
「下次找你阿爹打。」
「他比我經打。」
小寶鬆開手。
擦了一把臉。
「好。」
「我去找阿爹。」
剛走到門口,書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宗政凜站在門外。
手裡拿著剛擦好的劍。
活閻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父子。
「找我打?」
宗政凜開口了。
小寶渾身一僵。
後退了半步。
「阿爹……我開玩笑的。」
謝安在後面哈哈大笑。
笑得直不起腰。
「老宗,你兒子說要單挑你。」
宗政凜看了小寶一眼。
把劍回鞘。
「明天后山。我只用一根樹枝。」
小寶的臉徹底垮了。
他轉頭看謝安。
謝安攤了攤手。
「苟著心法第五條。」
謝安說。
「死道友不死貧道。兒子,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