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凜站在場邊，手從劍柄上鬆開了。
他嘴角有一個弧度。很小。小到旁邊的魔修互相使眼色——」你看見了嗎？「」看見了。「」真的假的？「」真的。活閻王笑了。「」你確定不是抽筋？「
宗政凜懶得管他們。
他看著場中央的謝安。那個人把手指縮進袖子裡揉了揉，臉上的表情跟」被門夾了一下「差不多。剛才那一指接下了小寶三脈合一的全力一擊，說不疼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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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不說。
五十年了，這人吃虧的時候從來不吭聲。占便宜的時候倒是嚷得挺歡。
團團從宗政凜肩膀上探出腦袋。
」阿爹，爹爹贏了吧？「
」嗯。「
」哥哥怎麼辦？他是不是很難過？「
宗政凜看了一眼場上的小寶。少年站在原地沒動。槍掉在腳邊，他也沒撿。眼眶紅得厲害，嘴唇抿著，胸口一起一伏。
這個表情，宗政凜見過。
不是在別人臉上。是在自己臉上。
十八歲那年殺了宗政鶴鳴，站在血泊里，渾身是傷，手裡的劍都握不穩了。他照了一面銅鏡，鏡子裡的臉就是這副模樣——想贏，拼了命地贏了，贏完之後不是痛快，是空。
不過小寶比他幸運。
小寶輸了。輸給的是自己親爹。輸了之後站在原地，爹還在他面前，還活著，還能教他。
比贏了之後什麼都沒有強太多了。
」讓他待一會兒。「宗政凜說。
團團哦了一聲，把撥浪鼓塞進嘴裡咬著，不吱聲了。
場上，謝安走到小寶面前。
小寶沒抬頭。
」鼻涕快掉下來了。「謝安說。
小寶猛地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他沒哭。真沒哭。就是鼻子酸，眼眶漲得難受。
」爹。「
」嗯。「
」你一直都這麼強？「
謝安想了想。」也不算強。就是活得久。招見得多了。「
」那你以前為什麼……「小寶咽了一下，」為什麼從來不出手？「
」出什麼手。你阿爹打架比我猛，前線有將領頂著，後方你收拾得井井有條。我出手幹嘛？多餘。「
小寶看著他。
謝安又說：「你爺爺教我的頭一條——能不動手就不動手。該出力的時候不含糊，不該出力的時候別逞能。一把刀整天拔出來揮，刀刃卷了，關鍵時候砍不動。」
小寶低頭看著地上的槍。
」那今天算關鍵時候嗎？「
」算。「謝安蹲下來，把槍撿起來，在袍子上蹭了蹭灰，遞迴給他，」我兒子問我有多強。這個問題，我得正經回答。「
小寶接過槍。槍身冰涼，握在掌心裡，虎口的傷被寒鐵一激，辣辣地疼。
」你比我強多少？「
」你真想知道？「
小寶點頭。
謝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剛才三脈合一那一槍，放在三界，能排進前十。「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小寶面前晃了晃——就是剛才接槍的那根，指尖還有點紅，」但我這根手指，大概用了三成力。「
小寶愣了。
」三成？「
」對。你爺爺當年能接住我全力的碎玉手。你現在能逼我用三成力，比你爺爺十五歲的時候強。「
」那剩下七成呢？「
謝安把手插回袖子裡。
」等你哪天能逼出來，再說。「
小寶的喉結動了一下。
」爹。「
」又怎麼了。「
」你教我。「
謝安看著他。
少年的眼睛還紅著。灰撲撲的臉上汗和泥糊在一塊。戰袍髒了，頭髮散了，手上還在滲血。但他的背挺得筆直，扛著槍站在碎石堆里。
謝安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在小寶腦袋上拍了一下。不輕不重。
」回去再說。你先把你的鼻涕擦乾淨，這麼多人看著呢。堂堂少尊主，鼻涕糊一臉，傳出去多丟人。「
」我沒有鼻涕！「
」你左邊鼻孔掛著呢。「
小寶猛地背過身擦了一把。
看台上，有人笑了。笑聲從一個角落擴散開去，越來越大。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到一對父子拌嘴，忍不住想樂的那種笑。
周半仙對著帳本算了半天，把算盤一推，臉色跟鍋底一樣。
」老趙！來領你的靈石！「
老兵樂呵呵地擠到桌前，把布袋鋪開。
」一千。「
」一千。「周半仙從箱子裡一顆一顆往外掏靈石，掏一顆心疼一下，」你個老東西，上輩子是不是周扒皮轉世？「
」你開的盤，怪我？「老兵把靈石一顆顆碼進布袋裡，」我當年跟著老魔尊謝九淵征戰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老尊主身上那股勁，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碎玉手。他爺爺的碎玉手。「
周半仙不說話了。
老兵系好布袋，拍了拍。沉甸甸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演武場中央。謝安正往外走，小寶扛著槍跟在旁邊。少年的步子有點踉蹌——靈力還沒恢復，腿發軟。謝安伸手扶了他一把，被小寶甩開了。
」不用扶。「
」你腿都在抖。「
」沒抖。「
」你右膝蓋磕破了，回去上藥。「
」不用。「
」你阿爹要是看見你流著血回來，你猜他削誰？「
小寶沉默了兩息。
」……扶吧。「
謝安笑了。他把小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外走。
宗政凜在場邊等著。團團騎在他肩膀上，手裡的撥浪鼓搖得叮噹響。
」爹爹！哥哥流血了！「
」知道了。「謝安抬頭看了宗政凜一眼，」回去你幫他處理一下。我不會上藥。「
宗政凜的目光從謝安臉上移到他縮在袖子裡的右手。
」你的手。「
」沒事。「
」拿出來。「
」真沒事。「
宗政凜伸手把他右手從袖子裡拽出來了。
食指尖上一圈紅痕，指腹有點腫。不嚴重，但經脈被震得有些紊亂——那是硬接三脈合一的代價。
宗政凜看了兩息，把他的手放回去了。
」回去上藥。「
」你怎麼跟唐僧一樣，翻來覆去就這句。「
」因為你每次都說沒事。「
謝安撇了撇嘴，不接他的話了。
一家四口往魔宮方向走。夕陽從魔宮的屋脊後面落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謝安扶著小寶走在前面，宗政凜背著團團走在旁邊。
團團的撥浪鼓在傍晚的風裡叮噹叮噹響著。
小寶低著頭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
」爹。「
」又怎麼了。「
」你說的那個苟著心法……「
」回去抄。「
」我是說——「小寶頓了一下，」你爺爺教你的時候，你也這麼不服氣嗎？「
謝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比你嚴重。「他說，」我當年被你爺爺一掌拍進地里，埋了半截身子。扒出來之後哭了兩個時辰，吵著要離家出走。「
小寶：」……「
」你爺爺把我拎回來，扔給我一本手抄心法，讓我抄十遍。我抄到第三遍的時候，想通了。「
」想通什麼？「
謝安沒回頭。
」想通了他不是要贏我。他是怕哪天他不在了，沒人教我怎麼活。「
小寶的腳步慢了。
他看著前面謝安的後背。那件半舊的魔尊袍子上沾滿了灰，袖口的橘子汁漬和新蹭上的泥混在一起。走路的時候腰有點彎——老毛病了，補天后遺症，治不好。
他想說什麼。但嘴張了張，沒吱聲。
倒是團團先開口了。
」爹爹。「
」嗯？「
」今天的包子蒸不蒸了？「
」蒸。回去就蒸。「
」什麼餡的？「
謝安回頭看了一眼小寶，又看了一眼宗政凜，最後看了看團團手裡的撥浪鼓。
」團圓餡的。「他說。
團團咧開嘴笑了。
撥浪鼓又搖起來了，叮噹叮噹，一路響到魔宮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