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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賭盤

  演武場是當年謝安登基後命人修的。

  能容納上萬人。平時用來練兵校武,今天被全部清空了。場中央只留了兩個人的位置。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演武場四周就擠得水泄不通。有魔界長老,有各方將領,有聽說消息從外城趕來的散修,還有幾個賣糖人的小販見人多,推著車就湊了過來。

  顧驚寒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嘴裡叼著根草,靠在場邊的石柱上。

  」嚯,這陣仗。「他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人頭,」比當年正魔大戰熱鬧多了。「

  花千影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把團扇。她是謝安認下的」編外姨娘」,平時在魔宮住著,今天也被動靜鬧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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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那孩子真要跟兒子打?」花千影把團扇一合,「他那腰能行?」

  「行不行的,他答應了就得上。」顧驚寒嘿嘿一笑,「你不了解謝安。他這人吧,平時蔫得跟條鹹魚似的,但有些事他不含糊。」

  「什麼事?」

  「跟兒子有關的事。」

  場中央,謝安穿著他那件半舊的魔尊袍子出來了。

  袖口上橘子汁的痕跡還沒幹透,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頭髮隨便拿根布條扎著,一看就不像是來打架的。倒像是來菜市場挑菜的。

  小寶穿著戰袍,從對面走過來。槍已經到手了——一桿寒鐵長槍,槍身烏黑,槍尖泛著冷光。他走路帶風,周身金光隱隱透出來,壓得周圍幾個低階魔修連退了三步。

  兩個人面對面站定。

  場邊,賭盤已經開了。

  魔界專做博彩生意的老油條叫周半仙,這人活了八百年,什麼熱鬧都不放過。他搬了張桌子支在看台底下,擺上算盤和記帳本,扯著嗓子喊。

  「壓少尊主勝,一賠二!」

  「壓魔尊勝,一賠十!」

  旁邊的人炸了鍋。

  「一賠十?這麼看不起老尊主?」

  「不是看不起,你睜眼看看。少尊主那金光是什麼?上次他一拳把北境那頭千年魔蛟的腦殼打碎了!魔尊大人上回追雞都追不上!」

  「話不能這麼說。老尊主當年補天的時候——」

  「補天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你信不信他現在爬三層樓都喘?」

  「我壓少尊主三十靈石!」

  「我壓五十!少尊主穩贏!」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魔修擠到了周半仙的桌子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往桌上一倒。嘩啦一聲,靈石滾了一桌。

  「一百靈石。壓魔尊贏。」

  周半仙數了數,抬頭看他。「老哥,你想清楚了?一百靈石,這是你一年——」

  「一年俸祿。我知道。」

  老兵把靈石往前推了推。他轉過身看著場中的謝安,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

  旁邊人笑他。「老趙,你這一百靈石打水漂了。」

  老兵沒搭理他們。

  「你們沒見過。」他說,嗓音粗糲,「老尊主那套路子,不是用來跟人比拳頭大的。」

  「那是用來幹嘛的?」

  老兵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用來活的。」

  沒人聽懂他的話。但也沒人再笑了。因為場上的氣氛變了。

  團團坐在宗政凜肩膀上,手裡攥著撥浪鼓,小臉繃得緊。宗政凜面色平淡,站在場邊靠近謝安一側的位置。那個位置,是他五十年來一直站的位置——謝安身後三步遠。

  不遠不近。能看見謝安,也能在出事的時候一步到位。

  團團低頭戳了戳宗政凜的腦袋。「阿爹,哥哥會贏嗎?」

  宗政凜沒回答。

  「那爹爹會贏嗎?」

  還是沒回答。

  「你到底站哪邊啊?」

  「你爹那邊。」宗政凜說。

  「那哥哥呢?」

  「你哥也是你爹生的。」

  」……你這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場上,小寶活動了一下手腕,槍身在手掌間轉了半圈,槍尖指地。

  謝安站在他對面,手上什麼兵器都沒拿。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跟個看客似的。

  小寶皺了皺眉。」爹,你不拿兵器?「

  」不用。「

  」這不公平。「

  」什麼公平不公平的。你打你的就行。「

  小寶的嘴抿了一下。

  他覺得謝安在小看他。

  十五歲了。他一個人收拾了北境叛軍,一個人降服了五個刺頭長老,一個人把魔界的爛攤子理得井井有條。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向謝安行了一個標準的魔界戰禮,拳頭抵在胸口,槍身橫於身側。

  謝安回了禮。但他那禮行得歪歪斜斜的,像在街上跟熟人打招呼——」喲,老張,吃了沒。「

  小寶的眉頭跳了一下。

  」爹。「

  」嗯。「

  」我出手了。你接好。「

  謝安從袖子裡把手抽出來了。他的手空著,十根手指鬆鬆地垂在身側,指尖乾乾淨淨,連個老繭都沒有。

  」來吧。「他說,語氣跟叫人吃飯差不多。

  小寶深吸了一口氣。腳下一蹬,地面裂開了一道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直衝謝安而去。

  槍出如龍。

  風聲炸裂。

  演武場上所有人的衣角同時被氣浪掀了起來。

  老兵摸了摸懷裡的空布袋,眯著眼看向場中央。

  金光到了。

  謝安動了。他往左邁了半步。

  就半步。

  小寶的槍尖擦著他的衣角過去了,帶起一縷布屑。金光撞在他身後的地面上,炸開了一個三尺寬的坑。碎石飛濺,打在護場陣法上噼啪作響。

  全場倒吸一口氣。

  小寶沒停。槍一收,身形轉了個彎,第二槍橫掃過來。這一槍比剛才更快,裹著金色梅花印的力量,空氣都被撕開了一條裂縫。

  謝安又動了。

  還是半步。往右。

  槍風從他鼻尖前掠過去,把他額前那縷碎發吹得飄了起來。

  他的表情沒變。手還插在袖子裡。

  」再來。「他說。

  小寶的瞳孔縮了一下。

  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

  每一槍都夠開山裂石。每一槍的速度都比上一槍更快。演武場的地面被鑿得坑坑窪窪,碎石亂飛,塵土瀰漫。

  謝安在煙塵里走。

  對,是走。不是閃,不是躲,不是跳。就是走。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腳步不緊不慢,左一步右一步,每一步剛好卡在小寶的槍鋒到達之前。

  差一寸。永遠差一寸。

  小寶的槍碰不到他。

  看台上,顧驚寒把嘴裡的草吐了。

  」好傢夥。「他低聲罵了一句,」這苟法,五十年了一點沒退步。「

  花千影捏著團扇的手緊了緊。」他在幹什麼?為什麼不還手?「

  」他在教兒子。「顧驚寒眯著眼,」你看他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在小寶的攻擊節奏上。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告訴小寶——你的槍路有破綻。「

  」什麼破綻?「

  」第三槍和第四槍之間,換手的時候,左肋空了。「

  花千影看向場中。

  果然。小寶第三槍收回、第四槍遞出的那個間隙里,他的左肋完全暴露。如果謝安出手,一擊就夠了。

  但謝安沒出手。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一步。

  小寶打了二十槍。每一槍都落空了。

  他的呼吸開始亂了。汗從額頭上滴下來,順著下巴落在地上。槍身在手掌里變得滑膩,他攥緊了,指節發白。

  」爹!「他喊了一聲,聲音發啞,」你到底打不打!「

  謝安停下來了。

  他站在一堆碎石中間,袍子下擺沾滿了灰,袖口的橘子汁漬和新蹭上的泥混在一起,髒得不像話。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了。

  右手。

  伸了一根手指。

  食指。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再來一槍。「謝安說,」用你最強的那一槍。「

  小寶盯著他那根手指,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爹在告訴他——我用一根手指就夠了。

  這是羞辱嗎?

  不是。

  小寶認識謝安十五年了。他知道他爹從不羞辱人。謝安幹過最損的事就是往宗政凜的洗澡水裡倒過辣椒油,那還是鬧著玩的。

  他不是在羞辱。

  他是在等。

  等小寶拿出全部的本事。

  小寶把槍收回來,橫在身前。他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瞳孔里金光大盛。胸口的梅花印亮了,金色的紋路沿著脖子蔓延到手臂,再灌注進槍身。

  寒鐵長槍嗡地一聲震鳴。

  槍尖上凝聚出一團拳頭大的金色光球,光球越來越亮,越來越密,空氣被壓縮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是小寶的全力一擊。

  場邊的魔修們紛紛後退。有人罵了一聲」瘋了」,有人開始運起靈力護體。

  團團在宗政凜肩膀上捂住了眼睛。

  「阿爹,哥哥會不會把爹爹打傷?」

  宗政凜沒回答。但他的腳往前挪了半寸。

  只有半寸。

  那是他給自己留的反應距離——如果謝安真的接不住,他半寸之內能到。

  小寶吼了一聲。

  槍出。

  這一槍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記直刺。所有的力量都壓縮在槍尖那一個點上,金光裹著寒鐵,速度快到看台上大半的人只看見了一道光。

  謝安的食指抬起來了。

  他的指尖上沒有光,沒有靈力波動,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指。

  指尖點在槍尖上。

  叮。

  一聲脆響。

  像鈴鐺。

  金光碎了。

  不是爆開的,是從槍尖接觸謝安手指的那個點開始,一層一層往外剝落的。像冰碴子融化,像瓷器上的釉面龜裂。小寶灌注在槍身里的全部力量,被那根手指一點一點卸掉了。

  槍身上的金色紋路熄滅了。

  小寶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痛。是因為那股力量順著槍身傳回來的時候,他整個人的氣血都被震得翻湧了。

  他握不住槍了。

  寒鐵長槍從他手裡脫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全場死寂。

  周半仙的算盤珠子滾到了地上,他都沒去撿。

  老兵靠在石柱上,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閃了一下。

  他笑了。

  小寶站在原地,看著三步之外的謝安。他爹的手指還保持著點出去的姿勢,指尖上沾了一點金色的碎屑,像灰塵一樣飄散。

  那根手指收回去了。

  謝安把手重新插回袖子裡。

  「二十一槍。」他說,聲音平平的,「比我當年強。我十五歲的時候,拿著你爺爺給的魔元,也就能打出十二槍。」

  小寶的嘴唇在抖。

  「但你有個毛病。」謝安繼續說,「第三槍換第四槍的時候,左肋空了。打叛軍的時候沒人能抓住這個空當,但碰上真正的高手,一下就夠了。」

  小寶低下了頭。

  「還有。你太急了。」謝安的聲音放軟了一點,「你的槍路很猛,但猛不等於贏。你爺爺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活著才能贏。你先得活,再想贏。」

  演武場上安靜了很久。

  風把地上的碎石灰吹起來,掃過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小寶彎下腰,把槍撿起來了。

  他重新握住槍身,抬起頭。少年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爹。」

  「嗯。」

  「你教我。」

  謝安看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小寶的肩膀。手掌落在少年的肩頭,能感覺到那副骨架已經撐開了,寬厚結實,撐得住事了。

  「回去再說。」謝安拍完了,把手縮回去甩了甩,「你那梅花印的力量太沖了,震得我手指頭髮麻。」

  」……你不是一根手指就擋住了嗎?「

  」擋住了不代表不麻。你爹我又不是鐵打的。「

  小寶的嘴角彎了一下。

  看台上,顧驚寒把新叼上的草又吐了。

  」完事了?「花千影問。

  」完事了。「顧驚寒伸了個懶腰,」一根手指,打完收工。我那一百靈石賭注白押了——我還以為能打到天黑呢。「

  」你也壓了?「

  」壓的謝安贏。一賠十,本來想發筆財。可這也太快了,不過癮。「

  場邊,周半仙對著帳本算了半天,臉色鐵青。

  壓謝安贏的人不多,但賠率太高。這一把他虧了三年的生意。

  」老趙!「周半仙衝著那個白髮老兵喊,」你過來領你的靈石!「

  老兵笑眯眯地走過去,把布袋往桌上一鋪。

  」一千。「周半仙心疼得直抽氣,」一百變一千。你個老東西。「

  」我說了,你們不懂。「老兵把靈石一顆顆裝進布袋,」老尊主的路子,從來不是比誰拳頭大。「

  宗政凜從場邊走過來了。團團還騎在他肩膀上,這會兒已經把眼睛放開了,正左顧右盼地看熱鬧。

  宗政凜走到謝安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謝安把手背到身後去了。」看什麼。「

  」手。「

  」沒事。「

  宗政凜伸手把他的右手拉出來了。

  食指尖上有一圈紅痕。不深,但皮膚底下的經脈有輕微的震盪——那是硬接小寶全力一擊的代價。

  」回去我給你上藥。「宗政凜說。

  」一根手指的事。「

  」嗯。一根手指也得上藥。「

  謝安把手抽回去,揣進袖子裡。

  」走了走了。回去蒸包子。「他轉身往外走。

  小寶扛著槍跟在後面,走了兩步,追上來。

  」爹。「

  」幹嘛。「

  」你剛才說的那個破綻……第三槍和第四槍之間左肋空了……「

  」回去再說。「

  」我現在就想知道怎麼補。「

  」你急什麼。「謝安回頭瞥了他一眼,」我教你一句話,你先記住。「

  」什麼話?「

  」活著比贏重要。贏了沒命花,跟輸了有什麼區別?「

  小寶抿了抿嘴。

  」你爺爺教我的。「謝安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我現在教你。回去我把『苟著心法』手抄本翻出來,你自己抄一遍。抄完了再來問我破綻的事。「

  」苟著心法?「

  」對。你爹我的獨門絕學。「

  」……聽這名字就不太正經。「

  」正不正經不重要。管用就行。「

  團團在宗政凜肩膀上拍手。」哥哥要抄書!哥哥要抄書!「

  」你也別樂。「謝安頭也沒回,」你偷看了你阿爹擦劍的手法,被我發現了。罰抄三遍。「

  團團的笑臉僵住了。

  」……我沒偷看。「

  」你用時間天賦倒回去看了七遍。你以為我不知道?「

  團團把臉埋進了宗政凜的頭髮里,不說話了。

  一家四口往魔宮方向走。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謝安走在前頭,小寶扛著槍跟在旁邊,宗政凜背著團團走在謝安左側。

  那個位置,還是謝安左邊。不遠不近。

  謝安走著走著,右手食指在袖子裡彎了彎。

  有點麻。

  還挺疼的。

  但他沒吭聲。

  他兒子十五歲了。二十一槍。比他當年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