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十五歲那年,魔界上下都改口叫他「少尊主」了。
其實謝安才是魔尊。但謝安從五十年前補天之後就沒怎麼管過事。魔界日常政務由小寶打理,軍隊由小寶統領,連魔界那幫刺頭長老都是小寶一個個收服的。
謝安每天在魔宮裡幹的事只有三樣:吃飯,睡覺,被宗政凜餵飯。
偶爾團團爬到他膝蓋上要聽故事,他就講當年怎麼在凡間擺攤賣炊餅,怎麼跟菜販子為了一根蔥吵一下午。團團聽得津津有味,小寶在旁邊翻白眼。
翻白眼歸翻白眼。
小寶心裡清楚,魔界如今的安穩,都是他爹當年打下來的底子。沒有謝安補天,沒有絕地山谷那一戰,沒有謝安被詛咒鎖鏈貫穿還拔刀砍人的狠勁,魔界早就完了。
這些事小寶都知道。團團用時間天賦帶他看過,他自己也聽魔界老將們講過。
但他從沒親眼見過謝安出手。
在他的記憶里,謝安就是個蹲在菜攤前跟人講價的鹹魚,整天在躺椅上曬太陽,被宗政凜追著餵飯。偶爾去廚房蒸個包子,面都揉不利索,還得他阿爹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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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候會犯嘀咕:我爹當年真的那麼猛?
老將們是不是吹大了?
畢竟這位「傳奇魔尊」,連一隻雞都追不上。上個月後廚跑了只蘆花雞,滿院子撲騰,謝安追了三圈,最後蹲在井台邊喘氣,還是宗政凜一把捏住了雞脖子。
這種懷疑在十五歲那年徹底發酵了。
那年魔界大會,小寶當著所有長老的面,單槍匹馬挑翻了北境最大的叛軍首領。一戰成名。整個魔界的年輕一代都沸騰了。
從那以後,他身邊圍了一圈人。
每天跟著他轉,喊他「少尊主」,說什麼「少尊主比老尊主強多了」「老尊主那套苟著早就過時了」「現在就得正面剛,不能再窩著了」。
小寶嘴上說「別瞎說」。
但他心裡那根弦,被撥動了。
回到魔宮,他坐在院子裡擦槍頭,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如果他和謝安打一場,能贏嗎?
「想什麼呢?」
團團從屋裡跑出來,手上捧著半個紅薯。這丫頭跟她爹一個德行,嘴裡永遠嚼著東西。
「沒想什麼。」
「騙人。你擦槍頭都擦了一個時辰了,那槍都快被你擦禿了。」
小寶低頭一看,槍尖確實被他磨掉了一層。他把槍擱下來,靠在椅背上。
「團團,你覺得爹厲害嗎?」
「厲害啊。」
「多厲害?」
「很厲害。」團團咬了一口紅薯,認真想了想,「我用時間天賦看過。爹爹當年在絕地山谷,一個人扛了三萬大軍的衝鋒。身上的鎖鏈都斷了四條,血把腳底下的土都泡軟了。他還站著。」
小寶沉默了。
「但是,」團團補了一句,「那是當年。爹爹現在腰不好,跑兩步就喘。」
」……「
」你是不是想跟爹爹打一架?「
」你怎麼知道?「
」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小寶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強。跟那些叛軍頭子打,贏了也沒感覺。我想找個真正的對手。「
」那你去找阿爹啊。「團團指了指偏殿方向,」阿爹天天在那擦劍,閒得很。「
」阿爹不會跟我打。他說『你先贏了你爹再說』。「
」那就只能找爹爹了。「
小寶拿起槍,在手裡掂了掂。槍身沉甸甸的,握感正好。
」團團,你說爹會答應嗎?「
」會。「團團把紅薯啃完了,擦了擦嘴,」爹爹什麼都能答應。就是得找個對的時候說。「
」什麼時候是對的時候?「
」爹爹吃飽的時候。「
小寶看了她一眼,把這條金科玉律記下了。
過了三天,魔界大會要開。
全魔界的長老和將領都會到場。小寶在鏡子前整理戰袍的時候,看到銅鏡里自己的臉——眉眼有他爹的輪廓,骨架有他阿爹的稜角。胸口的金色梅花印在晨光下隱隱泛光。
十五歲。
他記得爹說過,當年爺爺謝九淵就是在他十五歲那年死的。
從那以後,謝安一個人在魔界扛了所有。
十五歲,是謝家人長大的年紀。
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繫緊了。
今天,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向他爹發出挑戰。
不是為了證明誰強誰弱。
他想站到謝安面前,讓他爹看看——你當年拼命守住的東西,我接得住。
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至於謝安會怎麼回應,他完全沒想過。
畢竟他從小到大,就沒猜對過他爹的反應。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