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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團圓餡

  第三天一早,謝安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裡,面前的石桌上鋪著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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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是新的,比客棧那張好多了,平平整整一大張,是小寶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說是什麼前朝宣紙,存了不知道多少年。謝安也不管它值不值錢,拿炭筆就往上畫。

  小寶站在旁邊給他研墨。

  」爹,你都畫了半個時辰了。「

  」急什麼。大事不能急。「

  」你畫了六個包子了。哪個是定稿?「

  謝安歪著頭看自己畫的六個包子。大的大小的小,有一個還長了條尾巴——那是他手抖畫岔了,但他覺得挺有個性,就留著了。

  團團坐在院子門檻上啃紅薯。紅薯是昨晚在夜市上買的,涼了,但她吃得香。

  」爹爹畫的包子好醜。「

  」你懂什麼。這叫抽象派。「

  」什麼是抽象派?「

  」就是……別人看不懂,但畫的人覺得好看。「

  」那就是丑。「團團下了結論。

  謝安沒理她。他在紙上寫下」謝記包子鋪「五個字。比客棧里那張寫得大,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歪得有氣勢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他在旁邊畫了一朵梅花。五瓣的,花心點了個點。

  又畫了一隻鈴鐺。鈴鐺上頭寫了個小小的」凜「字。

  宗政凜在院子另一頭的廊下擦劍。他沒過來,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這邊。謝安感覺得到那道目光,像一塊暖烘烘的石頭壓在後背上。

  」好了。「謝安把筆一擱,吹了吹紙上的炭灰。

  」你們過來看。「

  小寶湊上去。團團咬著紅薯跑過來。宗政凜把劍插回鞘里,走到石桌旁邊。

  紙上畫著一間鋪子。兩間門面,門口掛著幌子,幌子上寫著」謝記包子鋪」。鋪子前頭畫了三張桌子,桌上擺著籠屜,籠屜裡頭冒著熱氣。

  門口站著四個人。

  一個高個子冷臉的——頭上寫著「老宗」兩個字。一個矮一點的——頭上寫著「本大爺」。兩個小的,一個頭上頂著「小寶」,一個頭上頂著「團團」。

  團團那個火柴人手裡畫了個圓,大概是撥浪鼓。

  「這就是咱們的包子鋪。」謝安拍著桌子,「鋪面已經訂了。清溪鎮,朝南,兩間門面。等定金送過去,月底就能收拾了。」

  「誰收拾?」小寶問。

  「你。」

  」……我一個人?「

  」你阿爹幫你。他力氣大。「

  宗政凜看了一眼紙上那個被標註為」老宗「的火柴人,沒發表意見。

  」招牌包子叫什麼?「團團問。

  」團圓餡。「

  」團圓餡是什麼餡?「

  謝安放下筆,看著面前三個人。

  他爹——宗政凜站在石桌右邊,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袍,劍鞘斜挎在背上。他的頭髮沒束冠,隨便扎著,眼角的淺紋在日光底下一道一道的,看著比五十年前老了。

  小寶站在左邊,十五歲的少年了,眉眼長開了,有謝安的輪廓,也有宗政凜的骨架。手裡還拎著墨錠,袖口蹭了一片黑。

  團團蹲在門檻上,紅薯啃了一半,嘴角沾著薯渣,眉心的梅花印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團圓餡。「謝安說,」就是你爹我,你阿爹,你哥,還有你。四個人湊一塊,包進去,捏上褶,上鍋蒸。出來的那個包子,就叫團圓。「

  團團嚼著紅薯想了想。

  」那要是有客人問呢?「

  」你就告訴他,這個餡,是我們一家人的味道。「

  」可是一家人是什麼味道啊?豬肉味還是韭菜味?「

  」……「謝安被問住了。

  小寶在旁邊咬著墨錠笑。宗政凜的嘴角動了動——謝安懷疑他在笑,但那個弧度跟沒有一樣。

  」回頭再想。「謝安把這個問題翻篇了,」先把鋪面收拾好。「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天光照了照。字丑畫丑,但上面的東西他都喜歡。一間鋪子、四個人、一朵梅花、一隻鈴鐺。

  宗政凜伸手把紙從他手裡拿走了。

  謝安:「幹嘛?」

  宗政凜把紙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然後他掀開外袍,放進了內襟的口袋裡。

  那個口袋的位置在心口。以前放銀鈴鐺的地方。

  」你拿去幹嘛。「謝安說。

  」收著。「

  」一張破紙而已。「

  宗政凜把衣襟攏好,拍了拍那個位置。

  」是包子鋪的招牌。「

  謝安愣了一下。

  他張嘴想說句什麼——比如」矯情「」至於嗎「」你收著我拿什麼給鋪子掛」——但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他把臉轉向旁邊,假裝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樹上沒烏鴉,只有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打架。

  「……重新畫一張就是了。」他嘟囔。

  「嗯。」宗政凜說,「這張我留著。」

  團團跑過來扯謝安的袖子。

  「爹爹,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坐在鋪子門口搖鈴鐺?」

  「對。」

  「一天搖多久?」

  「想搖多久搖多久。累了就歇著。」

  「那有人來買包子的時候呢?」

  「你就說——」謝安想了想,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就說,今天的包子是團圓餡的。熱乎著呢。」

  團團晃了晃手腕上繫著的小銀鈴。叮的一聲,亮堂堂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好。」她咧開嘴笑了。

  謝安揉了揉她的腦袋,站起來。

  陽光落在院子裡,把石桌上的墨漬照得發亮。小寶開始收拾筆墨,團團去追那兩隻打架的麻雀,宗政凜回到廊下繼續擦他的劍。

  謝安站在院子中間,左手叉腰,右手擋在額前遮陽光。

  他看了看廊下擦劍的人,看了看追麻雀的女兒,看了看收拾桌子的兒子。

  然後他轉身進了廚房。

  麵粉、酵母、溫水。

  他捲起袖子,開始和面。

  案板是新的——上一塊被宗政凜拍碎了。這塊厚了一倍,謝安專門讓人挑的,榆木的,結實。

  麵團在他掌心裡被翻來覆去地揉著。手法說不上好,但比五十年前進步了。至少面沒粘得滿手都是。

  廚房門被推開了。

  宗政凜站在門口,袖子已經擼到了手肘。

  「我來。」

  「你輕點。」

  「半成力。」

  宗政凜走到案板前,兩隻手按上麵團。

  掌心一按,麵團服服帖帖地癱下去了。

  「太重了!」謝安打了他手背一下。

  宗政凜又按了一下。這回輕多了。麵團被揉出了形狀,沒裂,也沒粘。

  謝安看了看麵團,又看了看宗政凜。

  「你偷練過了。」

  「看了兩本書。」

  「什麼書?」

  「《凡間面點三百式》《南地饅頭揉法圖解》。」

  謝安嘴角抿了一下。

  「你這個人。」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什麼,但他自己沒分辨出來。

  宗政凜繼續揉面。麵團在他手底下一點一點變得光滑、柔軟。

  廚房裡只有麵團撞擊案板的聲音。咚。咚。咚。

  不急不慢的。

  跟他的心跳一個節奏。

  院子裡傳來團團追麻雀的笑聲和小寶的喊聲——「你別跑了!麻雀飛了!」

  謝安靠在灶台旁邊,看著宗政凜揉面。

  這個人殺過人、補過天、坐過王座、滅過三族。

  現在在他的廚房裡,給他揉面。

  袖子擼到肘彎,胳膊上的青筋隨著動作一起一伏,手指沾著麵粉,鼻尖上也蹭了一點白。

  「你鼻子上有麵粉。」謝安說。

  宗政凜抬手要擦。

  「別動。」謝安走過去,伸手在他鼻尖上抹了一下。手指收回來,指腹上沾著一點白。

  「好了。」

  宗政凜低頭看他。兩個人隔著一張案板和一團面。

  「包子鋪。」謝安說。

  「嗯。」

  「清溪鎮。朝南。兩間門面。」

  「嗯。」

  「團圓餡。」

  「嗯。」

  謝安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彎了一點。

  「走吧。面醒著。出去曬會兒太陽。」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廚房裡的人。

  宗政凜正在把手上的麵粉往圍裙上擦。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打了個活結。

  謝安看著那個活結,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宗政凜第一次系圍裙的時候。那回系的是死結,拆了半天沒拆開,最後是用劍劈的。

  現在會打活結了。

  五十年,從死結到活結。

  也不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