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宮的第二天早上，謝安發現了一件事。
他腳踝上的五道追蹤印記，少了兩道。
銀鈴鐺還繫著，防身靈甲還穿著。但埋在皮膚底下最深的那兩道——一道鎖行蹤，一道鎖靈力波動——被人解了。
謝安盤腿坐在床上，把褲腿擼到膝蓋，對著腳踝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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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印記，比五道鬆了不止一點。他站起來走了兩步，那種被線拴著的感覺淡了大半。
他找到宗政凜的時候，那個人在偏殿擦劍。
一千年了，還在擦。
」你什麼時候解的。「謝安站在門口。
宗政凜頭也沒抬。」昨晚。你睡著以後。「
」為什麼。「
」你說不想被鎖。「
謝安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好一會兒。
這個人做什麼事都不打招呼。鎖人的時候不打招呼，解鎖的時候也不打招呼。五十年前在暗河裡追他追得天翻地覆，然後在喜床上把五道追蹤印一口氣全打進去的時候，也沒打招呼。
但他解印的方式很細。謝安能感覺到，那兩道印記是被一點一點抽掉的，像拆線一樣，沒留疤，連靈脈都沒被扯動。
這說明宗政凜花了很長時間。可能一夜。
」剩下三道呢？「謝安問。
」留著。「宗政凜把劍翻了個面，繼續擦。
」為什麼留三道？「
」一道定位。知道你在哪。「宗政凜說，聲音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一道報警。你受傷了我能知道。一道回溯。萬一出事，能找到你最後的位置。「
謝安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走過去，從宗政凜手裡把劍抽出來，擱在旁邊的架子上。宗政凜抬頭看他。
謝安從背後抱住了他。
胳膊箍在宗政凜胸前，整個人掛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
宗政凜擦劍的手停在半空。
」別動。「謝安說。
」你——「
」讓我抱一會兒。你別說話。「
宗政凜閉了嘴。
謝安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這個人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穩。心跳也穩，一下一下，跟個悶鼓似的。
五十年了。這顆心跳了五十年，從來沒亂過拍子。不管是追他的時候、鎖他的時候、補天差點死了的時候，還是昨晚給他解印的時候。
穩得讓人心煩。
也穩得讓人安心。
」宗政凜。「
」嗯。「
」你不鎖了？「
」不鎖了。「
」說話算話？「
」算話。「
」那三道印記，我要是哪天也想拆了呢？「
宗政凜沉默了幾息。」你想拆就拆。「
」你不生氣？「
」生氣。但你想拆就拆。「
謝安的胳膊收緊了一點。」那你不怕我跑了？「
」你昨天說了，哪兒也不去。就在我這。「
謝安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你記性怎麼這麼好。「聲音悶悶的。
」跟你有關的事，我都記著。「
謝安咬了一下他肩膀上的布。不疼，帶著點磨牙的意思。宗政凜身子沒動，但脖子側面的皮膚起了層薄薄的疙瘩。
」我不拆了。「謝安鬆開嘴。
」嗯？「
」三道就三道。留著吧。「他把下巴重新擱回宗政凜的肩上，」反正你也不是為了鎖我。你是怕我出事。「
宗政凜轉過頭，和他臉對臉，鼻尖幾乎碰上。
」從暗河到現在，「謝安的聲音很輕，」五十多年了，你追了我五年，鎖了我五十年。夠了吧？「
」不夠。「
」……你怎麼這麼貪。「
」是你教的。「
」我教你什麼了？「
」你說過，『這輩子賴你這兒了』。「宗政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我記住了，就再也不夠了。「
謝安被他看得耳朵根發燙。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以後少說這種話。「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這種話我就想揍你，又捨不得。很矛盾。「
宗政凜把擱在架子上的劍拿回來，重新擦。但謝安注意到，他握劍的那隻手，指節是松的。
不緊了。
五十年了，這個人握東西的時候永遠攥得死緊——握劍、握茶碗、握他的手。現在終於鬆了一點。
謝安站在原地看了兩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
」今天中午我蒸包子。你來幫我揉面。「
」好。「
」用一成力。「
」半成。「
」隨便你。別把案板拍碎就行。「
謝安出了偏殿，穿過長廊，往廚房走。
陽光從魔宮的屋脊上落下來，照在走廊的石板上。他踩著光走，腳踝上的銀鈴鐺叮噹輕響了一聲。
不是碰到的。
是他自己晃了一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