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魔都外城的時候，謝安的腰徹底罷工了。
他蹲在路邊，一手撐著膝蓋，假裝在看螞蟻搬家。蹲了半盞茶，沒站起來。
「爹，你蹲那兒幹嘛？」小寶回頭問。
「看螞蟻。你沒發現這排螞蟻走的是一字長蛇陣嗎？很有意思。」
「你臉都白了還看螞蟻。」
「我臉本來就白。天生麗質。」
小寶嘆了口氣，沒拆穿。
團團從他脖子上探下來，歪著腦袋看謝安：「爹爹腰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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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你撐著腰呢。」
謝安把手從腰上拿開，強撐著站起來。剛邁了一步，腰上那根筋又是一抽，他「嘶」了一聲，又蹲回去了。
宗政凜的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住了。
謝安不用回頭就知道這個人在幹什麼——他在蹲下。
果然。
一個寬闊的後背出現在他面前，蹲得很低，一聲不吭。
「我不用你背。」
「上來。」
「說了不用。我自己——」
「你再蹲十息，膝蓋也要廢。」
謝安瞪著他的後腦勺。
「上來吧爹。」小寶在旁邊說，語氣跟哄小孩一樣，「阿爹背你，又不丟人。」
「怎麼不丟人！堂堂太上皇被人背著進魔都大門——」
「那你爬著進去？」
」……你是不是欠揍。「
團團在小寶脖子上拍手：「騎大馬！爹爹騎大馬！」
謝安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蹲在面前一動不動的宗政凜，認命了。
他趴上去的時候，動作不太利索，腰上的酸勁讓他齜了齜牙。宗政凜托住他的腿彎，穩穩地站起來。
背上紋絲不晃。
謝安趴在他肩頭，下巴擱在他的頸窩旁邊。宗政凜肩膀上那件粗布褂子被汗漚了一天，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和微微的鹹味。
不臭。還挺好聞。
謝安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走慢點。「他說。
」嗯。「
」別顛。「
」嗯。「
」你要是敢跑起來我就從你背上跳下去。「
」不跑。「
宗政凜背著他，一步一步往魔都走。官道上還有幾個行人，看見這一幕都多看了兩眼。一個挑柴的老漢咧嘴笑了：「這後生真疼媳婦。」
」他不是——「謝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解釋不清。
小寶牽著團團走在後面。團團仰頭看著前面的兩個人，歪了歪腦袋。
」哥，爹爹在笑。「
小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謝安的臉埋在宗政凜肩膀上，看不見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嗯。「小寶說。
」爹爹怕不怕阿爹？「
」怕。「
」那為什麼還趴他背上？「
小寶想了想，沒給出答案。有些事他看得懂，但說不出來。他爹怕的不是宗政凜，是怕自己太依賴宗政凜。但怕歸怕，腰疼的時候還是會趴上去。
走了約莫一刻鐘，謝安忽然開口。
」老宗。「
」嗯。「
」你那會兒在暗河裡說，要把我腿骨一寸寸捏碎。「
宗政凜的步子沒變，背也沒僵。
」嗯。「
」你當時真那麼想？「
這回宗政凜沒馬上接。過了幾息。
」不是。「
」那你想什麼？「
」想把你抓住。你跑得太快了。「
」我跑得快是因為你追得太嚇人了！「謝安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追人就追人，放那麼多殺氣幹嘛？整條暗河都在抖，換誰不跑？「
」那時候不會別的辦法。「
」你現在會了？「
」會了一點。「宗政凜說，」比如，給你煮餛飩。「
謝安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
他把臉往宗政凜的頸窩裡埋了埋。
」你那餛飩也就湊合。「
」嗯。「
」皮厚了。「
」下次薄一點。「
」餡也咸了。「
」下次少放鹽。「
」湯底——「謝安忽然停了。因為他聽見宗政凜的心跳，隔著後背傳過來，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穩得像這個人走路的步子。
他忽然不想挑毛病了。
」算了，也沒那麼難吃。「
宗政凜沒答話。但他背著謝安的速度慢了一點點。大概是想讓路長一些。
魔都的城門已經近在眼前了。守城的魔衛遠遠看見這一行人，有眼力見地沒上前盤問。
開玩笑，魔尊背上趴著太上皇，兩個崽在後面跟著。誰敢攔？攔了明天墳頭草都得三尺高。
團團在後面跑了兩步追上來，抓著宗政凜的衣角。
」阿爹。「
」嗯。「
」你背爹爹好看。「
」……「
」比擦劍好看。「團團補了一句。
宗政凜沒接話。
謝安在他背上憋笑。
進了城門，夜市剛開，兩邊的攤販正在支棚子、點燈籠。賣糖人的、賣燈籠的、賣烤紅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團團的眼睛亮了，拽著小寶的手往糖人攤子那邊跑。小寶被她拖著趔趄了兩步，回頭看了謝安一眼。
謝安擺手：「去吧。給你妹買一個。錢從罐子裡拿。」
」真的？你那罐子……「
」別超過十個銅板。「
」哦。「小寶領著團團鑽進了人群。
街上只剩宗政凜背著謝安，慢慢地往魔宮方向走。燈籠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你可以放我下來了。「謝安說。
」還疼嗎。「
」好點了。「
宗政凜沒放。他繼續走。
謝安也沒掙扎。他趴在這個人背上，看著沿街的燈火從眼前一盞盞掠過去，覺得這條路比來時短多了。
」老宗。「
」嗯。「
」以後你要是想跟著我出門，就這樣走。別藏在後面。「
」好。「
」你答應得倒快。「
」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謝安把手臂收緊了一點。腳踝上的銀鈴被他的小腿壓著，貼在宗政凜的腰側，沒出聲。
不用響。
在這個人背上的時候，什麼聲音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