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的是官道。
宗政凜走在謝安左邊。不是身後,是左邊。謝安發覺這個變化的時候,腳下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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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這個人永遠釘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像條尾巴甩不掉。今天忽然挪到了旁邊,兩個人的胳膊肘偶爾碰一下,誰都沒往旁邊讓。
「怎麼不站後面了。」謝安嘴上問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後面看不見你的臉。」
謝安嘴角抽了一下,把頭扭向另一邊,盯著路旁一棵歪脖子柳樹看了半天。樹上蹲了只烏鴉,正拿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看什麼看。」他沖烏鴉瞪了一眼。
烏鴉嘎一聲飛了。
團團騎在小寶脖子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手裡的撥浪鼓搖得歡。小寶一手扶著妹妹的腿,一手拎著謝安那個攢了五十年的私房錢罐子。罐子是陶的,糊了三層封泥,沉得夠嗆。
「爹,這罐子也太沉了。你攢了多少。」
「你管那麼多。放好了,別給我磕了。」
「爹攢錢厲害。」團團在上頭髮表評價。
「那當然。你爹我當年在魔界混的時候——」謝安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當年在魔界混的時候,他攢的第一桶金是偷他爺爺的。這事不能跟孩子講。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過一個茶亭。亭子裡坐著兩個挑擔子的貨郎,正喝水歇腳。
謝安也渴了,拐進去找了張石桌坐下。宗政凜跟著坐在他旁邊,不是對面,就是旁邊。
「你能不能坐對面?擠什麼。」
「這邊有風。」
「有風怎麼了?」
「你腰涼。」
謝安噎了一下。他想反駁,但腰確實在隱隱發酸。昨晚的帳還沒算完,眼下又不好當著孩子的面算。
小寶放下罐子,從包袱里翻出一個竹筒水壺遞給團團。團團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擦了擦嘴。
「爹爹,我們還要走多久?」
「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你說的翻過那座山,是凡人的那座山還是我們的那座山?」小寶問。
「什麼意思?」
「凡人翻山得半天。阿爹要是開傳送陣,三息就到。」
謝安看了宗政凜一眼。宗政凜端著竹筒喝水,表情平淡,顯然在等他拿主意。
「走路。」謝安說。
「啊?」團團哀嚎。
「走路回去。難得出來一趟,趕什麼。」謝安翹起二郎腿,銀鈴叮噹一響,「再說了,回去就得關在魔宮裡了,讓我多喘兩口外面的空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點賭氣。宗政凜放下竹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兩個貨郎瞅了他們幾眼,其中一個湊過來搭話:「這位老哥,一家子出來踏青呢?」
「串親戚。」謝安隨口編。
「令夫人呢?」
謝安指了指宗政凜。
貨郎愣了。宗政凜端著竹筒,面色如常。
「……好。好福氣。」貨郎乾笑兩聲,縮回去了。
小寶在旁邊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團團拍著他的腦袋問:「哥你怎麼了?」
「沒事。嗆著了。」
謝安把腿放下來,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再磨蹭天黑之前到不了。」
一家人重新上路。太陽往西偏了,官道上的人漸漸少了。兩邊是大片的稻田,稻子還沒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團團搖著撥浪鼓唱歌,調子跑了十萬八千里,小寶被她騎在脖子上,跑不掉,只能忍著。
「團團你能不能別唱了。」
「為什麼?」
「因為你唱的不是歌。」
「那是什麼?」
「噪音。」
團團把撥浪鼓往小寶頭上敲了一記。小寶吃痛,但不敢甩她,只能齜牙:「爹!團團打我!」
「打你活該。誰讓你說你妹唱歌難聽。」謝安頭也不回。
「你也覺得好聽?」
謝安沒理他。
團團得意地又唱了起來。這回更跑調了。
宗政凜走在謝安旁邊,腳步不緊不慢。他沒看路,一直在看謝安。謝安被他盯得後脖子發毛,側過臉瞪他。
「幹嘛?」
「你走路比以前慢了。」
「廢話。腰疼。賴誰。」
宗政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謝安的腰上。他伸出手。
「幹嘛幹嘛幹嘛!」謝安往旁邊跳了一步,「大白天的!」
「扶你。」
「我用不著扶!」
宗政凜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往謝安那邊靠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貼著走。謝安懶得再趕他,由他去了。
走了一陣,他忽然開口:「老宗。」
「嗯。」
「回去以後,包子鋪的事我是認真的。你別給我糊弄過去。」
「沒糊弄。」
「鋪面我看好了,就清溪鎮那個朝南的兩間門面。你幫我砍下來的那個價,回去我就讓人送定金。」
「好。」
「還有,你以後要是想跟著我出門,別化那些亂七八糟的裝。你就穿你自己的衣服,用你自己的臉。我不嫌你嚇人。」
宗政凜看著他。
「……別人嫌不嫌我管不著。」謝安補了一句。
前面的路拐了個彎,繞過一片竹林,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遠處的天際線上,魔都的輪廓若隱若現,高聳的塔樓在暮色里像一根根扎進雲層的黑刺。
團團趴在小寶頭上望了一眼。
「到了。」
「還沒到。」小寶糾正,「那是魔都外城的望樓。離魔宮還有二十里。」
「那也快了。」團團晃著撥浪鼓,忽然想起什麼,「爹爹,回去你真的要蒸包子嗎?」
「蒸。」
「上次蒸的那種?」
「這次不一樣。我練過了。」
「你在哪練的?」小寶問。
謝安理直氣壯:「我在腦子裡練的。」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連宗政凜都多看了他一眼。
「……你們那是什麼眼神!」謝安炸了,「在腦子裡練也是練!意念揉面法懂不懂!」
「不懂。」三個人異口同聲。
謝安氣得加快了腳步。腰一陣抽痛,他齜了齜牙,又把速度降下來了。
宗政凜不動聲色地把步子調慢了半拍,跟他齊平。
「回去我幫你揉面。」他說。
「你那手勁,揉面能把案板拍碎。」
「我輕點。」
「你輕點也比凡人使勁大。上回你幫我擀餃子皮,一擀子下去,皮沒了,桌上多了個坑。」
「這次用三成力。」
「一成都多。」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面的小寶和團團聽見。團團搖著撥浪鼓,笑得臉都皺了。小寶沒笑,但他扶著妹妹的腿,步子比剛才輕快了。
暮色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官道上一前一後地鋪開。
謝安走著走著,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宗政凜的袖子。
宗政凜低頭看他。
「你今天——」謝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句『後面看不見你的臉』。你以後少說這種話。」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這種話,我就沒辦法生你的氣了。」
謝安鬆開手,大步往前走了。
宗政凜站在原地看了他兩息,跟了上去。
他走在謝安身側。不前不後,不遠不近。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