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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家的路

  回程走的是官道。

  宗政凜走在謝安左邊。不是身後,是左邊。謝安發覺這個變化的時候,腳下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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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這個人永遠釘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像條尾巴甩不掉。今天忽然挪到了旁邊,兩個人的胳膊肘偶爾碰一下,誰都沒往旁邊讓。

  「怎麼不站後面了。」謝安嘴上問著,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後面看不見你的臉。」

  謝安嘴角抽了一下,把頭扭向另一邊,盯著路旁一棵歪脖子柳樹看了半天。樹上蹲了只烏鴉,正拿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看什麼看。」他沖烏鴉瞪了一眼。

  烏鴉嘎一聲飛了。

  團團騎在小寶脖子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手裡的撥浪鼓搖得歡。小寶一手扶著妹妹的腿,一手拎著謝安那個攢了五十年的私房錢罐子。罐子是陶的,糊了三層封泥,沉得夠嗆。

  「爹,這罐子也太沉了。你攢了多少。」

  「你管那麼多。放好了,別給我磕了。」

  「爹攢錢厲害。」團團在上頭髮表評價。

  「那當然。你爹我當年在魔界混的時候——」謝安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當年在魔界混的時候,他攢的第一桶金是偷他爺爺的。這事不能跟孩子講。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過一個茶亭。亭子裡坐著兩個挑擔子的貨郎,正喝水歇腳。

  謝安也渴了,拐進去找了張石桌坐下。宗政凜跟著坐在他旁邊,不是對面,就是旁邊。

  「你能不能坐對面?擠什麼。」

  「這邊有風。」

  「有風怎麼了?」

  「你腰涼。」

  謝安噎了一下。他想反駁,但腰確實在隱隱發酸。昨晚的帳還沒算完,眼下又不好當著孩子的面算。

  小寶放下罐子,從包袱里翻出一個竹筒水壺遞給團團。團團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擦了擦嘴。

  「爹爹,我們還要走多久?」

  「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你說的翻過那座山,是凡人的那座山還是我們的那座山?」小寶問。

  「什麼意思?」

  「凡人翻山得半天。阿爹要是開傳送陣,三息就到。」

  謝安看了宗政凜一眼。宗政凜端著竹筒喝水,表情平淡,顯然在等他拿主意。

  「走路。」謝安說。

  「啊?」團團哀嚎。

  「走路回去。難得出來一趟,趕什麼。」謝安翹起二郎腿,銀鈴叮噹一響,「再說了,回去就得關在魔宮裡了,讓我多喘兩口外面的空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點賭氣。宗政凜放下竹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兩個貨郎瞅了他們幾眼,其中一個湊過來搭話:「這位老哥,一家子出來踏青呢?」

  「串親戚。」謝安隨口編。

  「令夫人呢?」

  謝安指了指宗政凜。

  貨郎愣了。宗政凜端著竹筒,面色如常。

  「……好。好福氣。」貨郎乾笑兩聲,縮回去了。

  小寶在旁邊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團團拍著他的腦袋問:「哥你怎麼了?」

  「沒事。嗆著了。」

  謝安把腿放下來,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再磨蹭天黑之前到不了。」

  一家人重新上路。太陽往西偏了,官道上的人漸漸少了。兩邊是大片的稻田,稻子還沒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團團搖著撥浪鼓唱歌,調子跑了十萬八千里,小寶被她騎在脖子上,跑不掉,只能忍著。

  「團團你能不能別唱了。」

  「為什麼?」

  「因為你唱的不是歌。」

  「那是什麼?」

  「噪音。」

  團團把撥浪鼓往小寶頭上敲了一記。小寶吃痛,但不敢甩她,只能齜牙:「爹!團團打我!」

  「打你活該。誰讓你說你妹唱歌難聽。」謝安頭也不回。

  「你也覺得好聽?」

  謝安沒理他。

  團團得意地又唱了起來。這回更跑調了。

  宗政凜走在謝安旁邊,腳步不緊不慢。他沒看路,一直在看謝安。謝安被他盯得後脖子發毛,側過臉瞪他。

  「幹嘛?」

  「你走路比以前慢了。」

  「廢話。腰疼。賴誰。」

  宗政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謝安的腰上。他伸出手。

  「幹嘛幹嘛幹嘛!」謝安往旁邊跳了一步,「大白天的!」

  「扶你。」

  「我用不著扶!」

  宗政凜把手收回去了。但他往謝安那邊靠了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貼著走。謝安懶得再趕他,由他去了。

  走了一陣,他忽然開口:「老宗。」

  「嗯。」

  「回去以後,包子鋪的事我是認真的。你別給我糊弄過去。」

  「沒糊弄。」

  「鋪面我看好了,就清溪鎮那個朝南的兩間門面。你幫我砍下來的那個價,回去我就讓人送定金。」

  「好。」

  「還有,你以後要是想跟著我出門,別化那些亂七八糟的裝。你就穿你自己的衣服,用你自己的臉。我不嫌你嚇人。」

  宗政凜看著他。

  「……別人嫌不嫌我管不著。」謝安補了一句。

  前面的路拐了個彎,繞過一片竹林,視野一下子開闊了。遠處的天際線上,魔都的輪廓若隱若現,高聳的塔樓在暮色里像一根根扎進雲層的黑刺。

  團團趴在小寶頭上望了一眼。

  「到了。」

  「還沒到。」小寶糾正,「那是魔都外城的望樓。離魔宮還有二十里。」

  「那也快了。」團團晃著撥浪鼓,忽然想起什麼,「爹爹,回去你真的要蒸包子嗎?」

  「蒸。」

  「上次蒸的那種?」

  「這次不一樣。我練過了。」

  「你在哪練的?」小寶問。

  謝安理直氣壯:「我在腦子裡練的。」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連宗政凜都多看了他一眼。

  「……你們那是什麼眼神!」謝安炸了,「在腦子裡練也是練!意念揉面法懂不懂!」

  「不懂。」三個人異口同聲。

  謝安氣得加快了腳步。腰一陣抽痛,他齜了齜牙,又把速度降下來了。

  宗政凜不動聲色地把步子調慢了半拍,跟他齊平。

  「回去我幫你揉面。」他說。

  「你那手勁,揉面能把案板拍碎。」

  「我輕點。」

  「你輕點也比凡人使勁大。上回你幫我擀餃子皮,一擀子下去,皮沒了,桌上多了個坑。」

  「這次用三成力。」

  「一成都多。」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面的小寶和團團聽見。團團搖著撥浪鼓,笑得臉都皺了。小寶沒笑,但他扶著妹妹的腿,步子比剛才輕快了。

  暮色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官道上一前一後地鋪開。

  謝安走著走著,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宗政凜的袖子。

  宗政凜低頭看他。

  「你今天——」謝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句『後面看不見你的臉』。你以後少說這種話。」

  「為什麼。」

  「因為你一說這種話,我就沒辦法生你的氣了。」

  謝安鬆開手,大步往前走了。

  宗政凜站在原地看了他兩息,跟了上去。

  他走在謝安身側。不前不後,不遠不近。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