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和團團在客棧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看到兩個爹爹從樓上下來。
小寶眼尖，一眼就看出謝安走路的姿勢不太對。
他嘆了口氣。
「團團，看那邊。」
「看什麼？」
「那隻貓。」
「哪有貓——哦！花貓！」
牆角確實蹲著一隻花貓，正在舔爪子。團團立刻顛顛地跑過去了。
小寶趁這個空檔回頭看謝安。
謝安朝他豎了個大拇指，意思是「好兒子，幹得漂亮」。小寶搖了搖頭，沒說什麼。他十五歲了，有些事看得懂。比如他爹走路外八字比平時明顯，比如他阿爹脖子上多了道紅痕，比如他爹說話的聲音帶著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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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想了。
掌柜端上了早飯。四碗豆漿，八個饅頭，一碟鹹菜。團團抱著花貓回來了，把貓擱在凳子上，自己爬上另一條凳子。
「阿爹，貓餓了，給它一個饅頭。」
宗政凜看了貓一眼。花貓被他看得炸了毛，弓著背嘶了一聲。
「它不餓。」宗政凜說。
「它剛才舔爪子就是餓了。我看過的。」
「那是在洗臉。」
「貓會洗臉嗎？」
「會。」
團團將信將疑，但還是掰了半個饅頭放在貓面前。花貓聞了聞，嫌棄地扭過頭去。
「看。」宗政凜說。
團團撅嘴。
謝安一邊啃饅頭一邊看這父女倆鬥嘴，覺得挺樂。活閻王跟一隻花貓爭寵，這要是傳出去，三界得炸鍋。
「吃完了說個事。」謝安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
三個人看著他。連花貓都轉過頭來了。
「回家。」
團團的饅頭停在嘴邊。
「不玩了嗎？」
「玩夠了。」謝安說，「回去吃包子。」
小寶沒接話，但他看了宗政凜一眼。宗政凜端著豆漿碗，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端碗的那隻手，指節鬆了松。小寶注意到了——他阿爹從出門到現在，肩膀頭一回不是端著的。
「阿爹做的包子嗎？」團團問。
「嗯。你阿爹做的。」
團團想了兩息。「上次阿爹蒸的包子，皮是生的。」
」……這次會熟的。「謝安看了宗政凜一眼。
宗政凜面不改色地喝豆漿。
」上上次也是生的。「團團補充。
」團團。「宗政凜放下碗。
」嗯？「
」吃饅頭。「
團團識趣地閉了嘴，繼續啃饅頭。
小寶在旁邊咬著筷子忍笑。
謝安踹了他小腿一腳：「你笑什麼。」
」笑爹你跑不掉。「
」你再說一遍。「
」我說阿爹做的包子好吃。「
」這還差不多。「謝安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拍手站起來。
掌柜過來結帳。謝安伸手去摸錢袋子，宗政凜已經把銅板放在桌上了。
」我自己付。「
」付了。「
」你退回去。「
」退不了。「宗政凜已經起身了。
謝安盯著桌上那幾枚銅板，想發火又找不到由頭。人家給你付了個飯錢你還能打一架不成？
掌柜笑呵呵地收了錢，沖宗政凜多看了兩眼。
」客官，您這一家四口可真齊整。兩個娃娃長得也好。「
」謝謝。「謝安條件反射地接了。
」客官和夫人感情真好。「
謝安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自己——粗布衣服，灰布巾，腳上一雙千層底舊布鞋。再看看宗政凜——同樣的粗布褂子，頭髮隨便扎著，一臉冷相。
」誰是夫人？「謝安問。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宗政凜，猶豫了一下，手指朝謝安的方向指了指。
」你。「
小寶在門口」噗「地一聲噴了。
團團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爹爹，她說你是夫人。」
」我聽見了。「
」那你是不是？「
」我不——「
」他是。「宗政凜在旁邊開口了。
謝安扭頭看他。
宗政凜已經往門外走了，背影筆直，腳步穩當。但謝安盯著他的後腦勺，總覺得那個人的耳根比平時紅了一點。
也可能是曬的。
謝安跟出去，一家四口走上了清溪鎮的主街。早市已經開張了，人來人往，很熱鬧。
走了一會兒，謝安忽然停住腳。
」怎麼了？「小寶問。
謝安站在街邊，看著對面一間鋪子。鋪子不大，兩間門面，門口掛著個」出租「的木牌子。朝南，採光不錯。門前有片空地，擺幾張桌子綽綽有餘。
他從懷裡掏出昨晚畫的那張紙，展開。
歪歪扭扭的」謝記包子鋪「五個字，跟鋪子的門面比了比。
」小了點。「他自言自語，」得寫大一號。「
宗政凜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那間鋪子，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紙。
」去問問價。「
」你別跟來，你那張臉一出來人家得漲價。「
」我在旁邊等。「
」你保證不嚇人。「
宗政凜沒吭聲。
謝安拿著那張皺巴巴的紙，穿過街道，走到鋪子門口。他敲了敲門板，裡頭應了一聲，出來一個乾瘦的老頭。
」老闆，這鋪子租多少錢一月？「
老頭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做什麼買賣？「
」賣包子。「
」包子？什麼餡？「
謝安想了想：「豬肉大蔥、韭菜雞蛋、酸菜粉條。」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種餡。名字還沒想好。「
老頭等著他說。
」叫團圓餡。「謝安笑了一下，」等我想出來了再說。「
老頭覺得這人有點奇怪，但還是報了個價。謝安嫌貴，兩個人在門口你來我往砍了幾個回合。砍到第五回合，老頭不肯再讓了。
」就這個價，愛租不租。「
謝安正要再磨兩句，身後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冒出來。
」便宜兩成。「
老頭抬頭，對上宗政凜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老頭莫名覺得後背發涼，像大冬天被人往脖子裡塞了塊冰。
」兩……兩成？「
」嗯。「
老頭看看宗政凜，又看看謝安。謝安朝他攤了攤手，那意思是」你看，我也管不了他」。
「成成成。」老頭連說了三個成字，價錢直接降了兩成還多一點。
謝安領著宗政凜走出來的時候，嘴上說著「不是讓你別嚇人嗎」，但他揣著那張寫著「謝記包子鋪」的紙，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團團拉著小寶的手跟在後面，小腦袋往鋪子那邊回頭看了一眼。
「哥，以後那裡就是爹爹的包子鋪了？」
「嗯。」
「那團圓餡是什麼？」
小寶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等爹想出來吧。」
團團搖了兩下撥浪鼓，咚咚的聲音在早市的喧囂里不算響，但謝安聽見了。
他回頭看了女兒一眼。
團團沖他笑，笑得眼睛彎彎的，眉心那顆小小的梅花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謝安轉回頭，把手裡那張紙又摸了摸。
紙已經皺了，炭筆的字跡蹭花了一半。但他揣得很緊。
宗政凜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臂偶爾碰一下。
誰都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