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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都賴你

  第二天早上,謝安是被腰疼醒的。

  他趴在客棧的木床上,渾身酸得像被人拆了重裝。昨晚宗政凜到底是沒忍住。雖然謝安覺得自己說的「床擠擠能睡兩個人」並沒有別的意思,但活閻王顯然不這麼理解。

  他翻了個身,齜牙咧嘴地罵了句。

  「都怪你。」

  床的另一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連個褶都沒有。要不是謝安渾身酸疼,他都懷疑昨晚是不是做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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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推開,宗政凜端著一碗粥進來。白米粥,上面飄著幾片蔥花。那蔥花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跟指甲蓋一樣大,有的跟芝麻粒似的。

  「你切的?」謝安撐著胳膊坐起來。

  「嗯。」

  「刀工跟你泡茶一個水平。」

  宗政凜把粥放到床頭的小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塊油餅,還冒著熱氣。

  「哪買的?」

  「巷口。」

  「你去巷口買的?沒派人?」

  「自己去的。」

  謝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煮得爛了,有點糊味,但配上油餅倒是挺香。

  「鍋底糊了吧。」

  「嗯。」

  「火太大了。熬粥得小火慢燉。」

  「下次小火。」

  謝安把粥喝完,油餅也啃了一塊。他把碗放回桌上,仰頭看宗政凜。

  這個人站在床邊,身上還是昨天那件粗布褂子,頭髮隨便束著,沒戴冠。晨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眼角那幾道淺紋看得清清楚楚。

  五十年了。活閻王也會老。雖然老得很慢,但到底不是當年那個殺遍三界的少年了。

  「昨天晚上那壺茶,你最後泡了幾遍?」謝安忽然問。

  「七遍。」

  「七遍還那麼苦?」

  「前六遍我倒了。第七遍你說再泡一壺,我重新放的茶葉。」

  謝安差點把手裡的油餅扔他臉上。

  「你的意思是——你泡了六遍不好喝,全倒了,我讓你重新泡你才泡出個能喝的?」

  「你說少放茶葉。」

  「你就不能自己悟嗎!」

  「我悟不出來。」宗政凜的語氣平平的,「我不知道你覺得多少是少。」

  謝安盯著他看了半天。

  然後他笑了。笑得肚子疼,又扯到了腰,疼得嘶了一聲。宗政凜立刻伸手過來,手掌按在他腰上。掌心是熱的,有靈力在緩緩渡過來。

  謝安想把他的手拿開,但那股靈力渡過來的時候,腰上那個疼了幾十年的老毛病像被溫水泡著,舒服得他直嘆氣。

  「行了行了。」他嘴上趕人,身子沒動。

  宗政凜就一直按著。

  「你是故意的吧。」謝安說。

  「什麼?」

  「昨晚。你明知道我腰不好。」

  宗政凜沒接話。

  「我說『床擠擠能睡兩個人』,意思是讓你別睡地上。不是讓你——」謝安說到這裡停了,因為宗政凜正看著他,那眼神讓他把後半句話全咽回去了。

  「你當時沒推開我。」宗政凜說。

  謝安的臉熱了。

  「我推不動你!你那體格——算了,不說了。」他一把把被子掀開要下床,兩腳剛沾地就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宗政凜什麼都沒說,彎腰把他的鞋擺到腳邊。

  謝安慢慢地把腳伸進鞋裡。銀鈴叮噹響了一聲。他低著頭,耳根紅到了脖子。

  「你泡的茶,難喝死了。」

  「嗯。」

  「粥也是。」

  「嗯。」

  「油餅還行。」

  「你吃了兩塊。」

  「我餓了。跟你沒關係。」

  「嗯。」

  謝安穿好了鞋,站起來。宗政凜的手還搭在他腰上沒收回去。

  他伸手捏住宗政凜的臉,往兩邊扯。那張冷硬的臉被扯成一個古怪的形狀,嘴角被迫上翹,看著跟條被踩扁的河豚似的。

  「你就不能笑一個?五十年了,我連你笑起來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在笑。」

  「嘴角都沒動。」

  「裡面在笑。」

  謝安被這句話堵得半天沒話說。他鬆開手,宗政凜的臉彈回原樣,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但謝安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可能就是這樣——不彎嘴角,不動眉眼,只是用一種很穩的力氣,把你的鞋擺到腳邊,把粥端到床頭。

  「都賴你。」謝安嘟囔了一句。

  「嗯。賴我。」

  謝安踹了他一腳,開門出去了。走到走廊上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洗臉。

  但他沒回去。

  因為他怕一回去又得被那個人盯著看,看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五十年了。

  這個人的眼睛比他的追蹤印記還可怕。追蹤印記只能找到他在哪,那雙眼睛能找到他心裡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