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謝安把小寶和團團安頓在客棧隔壁房間。
小寶很懂事地帶著妹妹去睡了。臨走前看了謝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爹你保重」。
謝安瞪了他一眼,把門關了。
屋裡就剩他和宗政凜兩個人。
宗政凜坐在床邊的方桌旁邊,面前擺了一套茶具。茶具是客棧的,粗瓷碗,壺嘴還缺了個角。他正往壺裡放茶葉。
放得太多了。
謝安看他抓了第三把茶葉往壺裡塞,實在沒忍住:「你泡的是茶還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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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凜的手頓了一下,又抓回去一把。
謝安走過去,盤腿坐在他對面。方桌不大,兩個人的膝蓋隔著桌板幾乎碰上。
「你以後不許再用分身跟蹤我。」
宗政凜往壺裡倒水,沒吭聲。
「至少別讓我發現。」謝安補了一句,「你那偽裝術跟鬧著玩似的。茶攤上那個分身連坐姿都跟你一模一樣,左手搭膝蓋,食指敲敲敲,你怎麼不在額頭上貼個條子寫『我是宗政凜』?」
宗政凜把泡好的茶倒進粗瓷碗裡,推到謝安面前。
「你說完了?」
「沒完。」謝安掰著指頭數,「還有那個煮餛飩的,圍裙系得跟上刑場似的,哪個廚子把圍裙系成死結的?還有洗衣服那個更離譜,衣服搓了半天是乾的,你至少沾點水意思意思……」
「下次注意。」
「你還有下次?」
宗政凜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謝安太熟那個弧度了。五十年了,這個人笑起來永遠就那麼一點點,跟施捨似的。從暗河裡那句「本尊會親手把你的腿骨捏碎」,到喜床前的「你是我花了三千年才找到的人」,到破廟黃昏里的「我們回家」——這張嘴角的弧度就沒變過。
「好。」宗政凜說。
謝安知道他在敷衍。明天出門,該跟的還是會跟。但謝安懶得拆穿了。拆穿了還得吵,吵了還得和好,和好了還得被跟——五十年了,這個循環他閉著眼都能走完。
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很苦。苦得他眉毛擰成了一團。
「你放了多少茶葉?」
「三把。」
「正常人放半把。」
「你不是正常人。」
謝安差點被茶嗆死。他咳了兩聲,把碗擱下。「宗政凜,你誇人能不能換個方式。」
宗政凜沒接話。他把自己面前那碗茶也端起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謝安盯著他看。
「苦嗎?」
「嗯。」
「那你還喝。」
「你在喝。」
謝安把臉別過去了。
他不想讓宗政凜看見自己的表情。因為他怕自己那點要強的臉面撐不住——這個男人說話從來沒幾個字,但每個字都能精準地戳到他的軟處。
屋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桌上的油燈吹得忽閃忽閃。
謝安半天沒說話,手指在粗瓷碗的碗沿上划來划去。宗政凜也沒說話,就坐在對面看他。
「我問你個事。」謝安忽然開口。
「嗯。」
「你那五年,學煮餛飩那五年,是怎麼學的?」
宗政凜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找了個凡人廚子。」
「然後呢?」
「他教了三個月。」
「三個月就學會了?你不是學了五年嗎?」
宗政凜沉默了片刻。
「三個月學會了基本的。剩下四年七個月……在試你喜歡的口味。」
謝安的手指從碗沿上滑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宗政凜看著他。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面牆上,分不出誰是誰。
「鹽放多少,醋放多少,蝦皮要不要提前泡,蔥花切多細……」宗政凜的聲音很平,跟匯報公務似的,「我試了三百多種配比。」
「你記著的?」
「每一種都記了。」
謝安的喉嚨發緊。他把那碗苦得要命的茶重新端起來,一口灌了下去。
「不好喝。」他說。嗓子發啞。
「嗯。」
「再泡一壺。少放點茶葉。」
「好。」
宗政凜站起來去倒水。謝安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的銀鈴鐺。
鈴身上那個「凜」字被體溫捂得溫熱,在油燈底下泛著啞光。
溫如玉當年留下這枚鈴鐺的時候,大概沒想到它會被系在一個大男人的腳踝上。更沒想到她兒子會為了這個大男人學五年的餛飩。
謝安用指尖碰了碰鈴鐺。
叮。
很輕。
宗政凜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扭頭看過來。
「沒事。」謝安收回手,「碰到了。」
宗政凜把重新泡好的茶端過來。這次茶葉放少了,水色淺了許多。
謝安喝了一口。還是苦,但比剛才淡了。
「及格。」他說。
宗政凜坐回去,安靜地看著他喝茶。
謝安喝完了一碗,把碗往桌上一扣。
「我跟你講。」
「嗯。」
「包子鋪的事,我是認真的。」
宗政凜沒接話,但眼睛沒離開他。
「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魔宮裡。我想干點正事。賣包子,給凡人賣包子。豬肉大蔥、韭菜雞蛋、酸菜粉條,什麼餡都有。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叫『謝記包子鋪』。」
謝安說著說著來了勁,從桌上摸了張紙,找了根炭筆。客棧的紙粗得跟砂布似的,炭筆還斷了頭,但他畫得認真——歪歪扭扭畫了個鋪面,門口掛著幌子,上頭寫著「謝記包子鋪」五個大字。
字寫得跟狗爬的一樣。
他把紙推到宗政凜面前。
「怎麼樣?」
宗政凜低頭看了那張紙很久。
「鋪面朝南。」他說。
謝安一愣。
「朝南採光好。你怕冷。」
謝安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把那張紙收回來,疊了兩疊,揣進懷裡。
「走吧,睡覺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今晚別當門板了。床擠擠能睡兩個人。」
宗政凜站起來。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跟著謝安走到床邊,在外側躺下了。
床確實不大。兩個成年男人躺上去,肩膀挨著肩膀,翻個身都得小心。
謝安背對著他,閉上了眼。
「宗政凜。」
「嗯。」
「你那三百多種餛飩配比,哪種最好吃?」
「今天你吃的那種。」
「怎麼確定的?」
「你把湯都喝了。」
謝安沒再說話。他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腳踝上的銀鈴貼著床單,安安靜靜的,一聲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