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一家四口住進了清溪鎮唯一的客棧。
客棧叫「來福棧」,兩層小木樓,樓下是大堂,樓上四間客房。掌柜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婦人,嗓門大得能穿透三條街。
「住幾間?」掌柜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
「兩間。」謝安開口。
「一間。」宗政凜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
「兩間。」謝安重複。
「一間夠了。」宗政凜說。
掌柜的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了兩個來回,笑得滿臉褶子:「二位客官,到底幾間?我這房間可不多了啊,後頭還有人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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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半。」團團在小寶脖子上舉起手。
掌柜愣了:「哪有一間半的?」
「那兩間吧。」團團改口,「我和哥哥住一間,爹爹和阿爹住一間。省得他們又吵。」
謝安低頭看著女兒,表情很複雜。
最後開了兩間。謝安領著倆崽進了東邊那間,宗政凜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把門關上。
門關了一半,又被謝安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你房間在西邊。」謝安指了指走廊另一頭。
「我知道。」
「那你還站這兒?」
宗政凜沒動。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兩手抱胸,像是打算在這紮根了。
謝安看了他三息,把門摔上了。
屋裡,小寶已經把鋪蓋卷打開了。客棧的床不大,勉強擠兩個人。團團爬上床,在被子上滾了兩圈,滾到了靠牆的位置。
「爹爹,這被子有太陽的味道。」
「嗯,凡間的被子都曬過。」謝安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踢掉,活動了一下腳踝。銀鈴叮噹響了兩聲。
小寶在地上鋪了個草墊子,躺下來。「爹,阿爹還在外頭站著。」
「讓他站。」
「大半夜的。」
「他站一宿都不帶累的,你心疼他幹嘛。」
小寶翻了個身,不說話了。
屋裡安靜下來。團團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手裡還攥著那個新買的撥浪鼓。謝安給她掖了掖被角,又把那個舊的——宗政凜做的那個——從她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邊上。
兩個撥浪鼓並排擺著,一個精緻一個粗糙,一個刻著「團團三歲生辰,父制」,另一個什麼都沒刻。
謝安盯著看了一會兒。
夜深了。鎮子裡的狗叫了兩聲就沒了動靜,遠處有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軟。
謝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豎著耳朵聽了聽門外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但他知道宗政凜還在那裡。那個人站在門外的氣息他太熟了,像一堵無聲的牆,擋在外頭,什麼都進不來。
他起身,光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點著一盞油燈。宗政凜靠在柱子上,姿勢跟兩個時辰前一模一樣,連手臂的位置都沒換。
「你真打算站一宿?」謝安壓著嗓子問。
宗政凜轉頭看他。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木質的地板上。
「你睡不著。」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知道謝安在裡面翻來覆去。大概是那條感應紋告訴他的,也可能純粹是五十年來的默契。
謝安靠在門框上,兩人隔著一道門的距離。
「你白天說的那句話。」謝安開口。
「哪句。」
「怕我不回來那句。」
宗政凜沒說話。
「我跟你講個事。」謝安盤腿坐在門檻上,聲音放得很輕,怕吵醒裡面的倆崽,「我在魔宮裡悶了五十年,不是一天都不想待了。我悶的不是地方,是——」
他想了想措辭。
「是你什麼都不讓我干。我連出門買把菜都得過你那關。你說你是保護我,我知道你是保護我。但你把我保護得連風都吹不著,那跟關著有什麼區別。」
宗政凜垂著眼,沒吭聲。
「我不是瓷器。」謝安說,「我給你生了倆孩子,補過天,扛過道劫。我謝安命硬得很,不會走著走著就沒了。」
走廊里安靜了好一陣。
風從樓梯口灌上來,把油燈吹得晃了一下。
宗政凜動了。他蹲下來,跟坐在門檻上的謝安平視。
「我做不到。」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不看著你,我做不到。」
謝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油燈下不像平時那麼冷了,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燒,悶悶的,不張揚,但你能感覺到溫度。
「那你跟我一塊出來。」謝安說,「別躲在後頭跟蹤,別扮船夫扮農夫扮賣茶的。你就大大方方走在我旁邊。我去買菜你幫我拎籃子,我去看鋪面你幫我砍價,我去喝餛飩你坐我對面——用你自己的臉。」
宗政凜看著他,好半天沒動。
「你聽見沒有?」謝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宗政凜伸手握住了他晃來晃去的手指。
「明天。」他說。
「明天什麼?」
「看鋪面。我幫你砍價。」
謝安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他想繃住,沒繃住。
「你會砍價嗎?你上次買東西是什麼時候?」
「今天。給你買了餛飩的料。」
「你買的?沒讓人去辦?」
「我自己去的。殺價殺了兩回,那賣蝦皮的不肯便宜,我——」
「你幹嘛了?」
宗政凜頓了頓。「他後來便宜了。」
謝安總覺得中間省略了一些不太和平的環節,但他決定不追問了。
「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你進來睡,別在走廊站著了。地上我給你打個鋪。」
「不用。」
「你睡哪?」
宗政凜站起來,走進房間,在門口的位置靠牆坐下,把門帶上了。背抵著牆,腿伸直了,跟個門神一樣杵在那。
謝安看著他這個架勢,扶了一下額頭。
「你要當門板是吧。」
「睡你的。」
謝安站在原地,跟他對峙了幾息。最後他從床上扯了條薄毯扔過去,砸在宗政凜頭上。
「蓋著。夜裡涼。」
他轉身上床,背對著門口躺下。團團在他旁邊睡得正香,小寶在地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沒了聲。
屋裡重新安靜了。
油燈被吹滅了。黑暗中,謝安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布料抖開的聲響——宗政凜把毯子蓋上了。
他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
腳踝上的銀鈴貼著皮膚,被體溫捂得溫熱。叮,又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晚,謝安睡得很沉。五十年來頭一回,不是被鎖在魔宮的那種沉,是踏實的那種。
門口有人守著。不是侍衛,不是暗衛,是宗政凜。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