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謝安試了六種逃跑方案。
全軍覆沒。
第一天上午,他帶著倆崽去鎮上的戲班子看雜耍。一進場就發現台下第一排正中間坐著個黑衣男人,面無表情地鼓著掌。那掌聲又慢又沉,跟敲棺材板似的,把左右兩邊的觀眾嚇得連叫好都不敢。
戲班子的猴戲還沒耍完,觀眾跑了一大半。
班主急得滿頭汗,衝著後台嚷:「今兒這是招誰了?那位爺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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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默默縮在角落裡,把臉上的破草帽往下拉了拉。
第一天下午,他租了條小船帶孩子游湖。船剛劃出碼頭五十步,就發現前面有條船擋著路。船頭站著個穿短打的船夫,手握雙槳,身姿筆挺。
謝安盯著那個船夫看了足足五息。
「小寶。」
「嗯。」
「你阿爹會划船嗎?」
「不知道。但那個人的船槳握法……是握劍的手法。」
謝安閉上眼。
「調頭。」
第二天一早,他打算趁天沒亮從客棧後窗翻出去。
他躡手躡腳地推開窗,一條腿已經搭上窗沿了,隔壁房間傳來一個聲音:「外頭下了露水,地滑。」
謝安的腿收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他讓小寶抱著團團走大路當誘餌,自己繞小路從鎮子西邊出去。走了不到半里地,路邊一棵大槐樹下面有個賣涼茶的攤子。攤主是個高瘦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正在倒茶。
謝安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那人端起一碗茶遞過來。
「天熱。」
兩個字。謝安接過茶碗,看了一眼那人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他把茶喝了,碗往桌上一擱,轉身就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他帶著倆崽去鎮外的河邊抓魚。小寶擼著褲腿站在水裡,團團蹲在岸上用撥浪鼓敲石頭玩。謝安假裝在釣魚,實際上在盤算夜裡的路線。
他剛盤算到第三個岔路口,河對面有個人在洗衣服。
那人洗衣服的動作很生硬,搓了半天,衣服還是乾的——因為他根本沒沾水。
謝安默默把魚竿收了。
「回去了。」
「爹,魚還沒上鉤呢。」小寶在水裡喊。
「魚不傻,它知道旁邊蹲著條龍,敢上鉤才怪。」
第三天傍晚,謝安徹底放棄了。
他站在鎮外那條小河邊,夕陽把河水染成橘紅色。身後是跟了他整整三天的宗政凜。這個人三天裡換了五套衣服、四張臉、三個身份,當過船夫、茶販、洗衣的農夫,甚至當過戲班子台下的觀眾。但他永遠有一個破綻——那雙手。
那是殺過人的手,握過劍的手,也是給他擀過餛飩皮的手。
謝安認得出來。
「宗政凜。」他轉過身。
宗政凜站在五步之外,身上還穿著今天偽裝的粗布褂子,頭上戴著個斗笠。斗笠下面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謝安,一眨不眨。
「你到底想怎樣!」謝安吼了一聲。
河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團團和小寶站在遠處,很有眼色地沒靠過來。團團還在搖撥浪鼓,咚咚的聲音和著水流聲,莫名有點好笑。
宗政凜沒馬上開口。
他把斗笠摘了,露出被夕陽曬了一天的臉。眼角那幾道淺紋在這個光線下看得更清楚了。
「我怕你玩著玩著,」他開口了,嗓子有點啞,像是一天沒怎麼說話,「就不想回來了。」
謝安的火氣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看著面前這個人,好半天沒吭聲。
風把宗政凜的衣角吹起來。粗布褂子下面,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在發光。那是和謝安腳踝銀鈴鐺相連的感應紋,五十年了,一直亮著,從沒斷過。
「你以為我要跑到哪去?」謝安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了。
宗政凜沒回答。
「我就是想出來逛逛。喝碗餛飩,買兩把青菜,給團團買個撥浪鼓,再看看鋪面。我又不是要——」
他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宗政凜的手在發抖。
那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斗笠的邊沿,指節收得很緊。不是憤怒的那種緊,是在忍什麼東西。
謝安忽然就不想吵了。
五十年了,他吵了五十年,吵到最後才明白一件事——宗政凜不是在關他。宗政凜是在關自己。
補天那一回,謝安差點死了。三天三夜沒睜眼,醒來的時候虛得路都走不了。從那以後,宗政凜就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怕了。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這輩子就怕一件事。
怕謝安不在了。
謝安嘆了口氣。他走上前,伸手揪住宗政凜的衣領,把這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男人往下拽了拽。
「你聽好。」他說,聲音不大,「老子當年補天都沒死成,閻王爺拿我沒轍,你怕什麼。這輩子我賴你這兒了,你趕我走我都不走。聽明白沒?」
宗政凜低著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謝安整個人拉了過來。
抱得很緊。
謝安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一股子粗布褂子的漿洗味和河水的腥味。
「……你身上好臭。」謝安嘟囔了一句。
宗政凜沒鬆手。
「今天扮了一天農夫。」他說。
「那你也不用真的去河裡洗衣服啊。」
「裝得像一點。」
謝安笑了一聲,悶在他胸口裡,聲音發顫。
遠處,小寶牽著團團站在河堤上看著這一幕。團團搖了搖撥浪鼓,仰頭問哥哥:「哥,他們又和好了?」
小寶點頭。
「每次都這樣。」團團嘆了口氣,語氣蒼老得像個活了八百年的老太太,「吵完就抱,抱完就好,好了過兩天又吵。」
小寶沒接話。但他嘴角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