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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集市撒歡

  清溪鎮的集市比謝安記憶中大了不少。

  街兩邊擠滿了攤子,賣醬菜的挨著賣草編的,賣草編的旁邊是炸油餅的,油煙味和醬香味攪在一起,嗆得人直打噴嚏。可謝安覺得這味道比魔宮裡熏的百年沉水香好聞一萬倍。

  他左手舉著糖葫蘆,右手捏著一串烤魷魚,嘴裡還含著半個糖人——是個猴兒,團團挑的。

  「爹,你嘴夠用嗎?」小寶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兩斤臘肉、一包桂花糕、三把團扇、一隻泥老虎。

  「夠。」謝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把糖人往左邊腮幫子一挪,騰出右邊來咬魷魚。

  團團騎在小寶脖子上,居高臨下地掃視整條街。她忽然伸出手指,往左邊一指:「爹爹,那個。」

  謝安順著看過去。

  街角有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推著一輛小木車,車上掛滿了撥浪鼓。做工粗糙,竹柄上還有毛刺,但塗了紅漆,繫著布條,在風裡晃蕩起來嘩啦嘩啦響。

  「你不是有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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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團摸了摸腰間別著的那個,眉心的梅花印亮了一下:「那個是阿爹做的。這個是凡人做的。不一樣。」

  謝安琢磨了一下這話里的邏輯,沒琢磨透,但還是摸出銅板往老頭那邊走。

  他還沒走到,團團的手指已經伸出去了。

  指尖點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光,老頭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裡。連嘴角掛著的口水絲都凝在半空,跟誰按了暫停一樣。

  團團從他手裡抽出一個最大的撥浪鼓,又把銅板塞進老頭攤開的掌心裡。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跟做了八百遍一樣熟練。

  「好了。」她晃了晃新撥浪鼓,沖謝安笑。

  謝安嘴裡的糖人差點嗆進氣管。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巴掌拍在團團後腦勺上——沒用力,就是意思一下。「你幹什麼呢?」

  「買東西。」

  「你把人定住了!」

  「我給錢了啊。」團團一臉無辜,把手裡的撥浪鼓往謝安面前一遞,「爹爹你看,三文錢,我還多給了一文。」

  「重點不是錢!重點是你不能隨便對凡人用天賦!」

  團團歪頭想了想:「那我對修士用?」

  「誰都不行!」

  小寶在旁邊咳了一聲:「爹,人還定著呢。」

  謝安回頭一看,老頭果然還保持著被定住的姿勢。旁邊有幾個買菜的大嬸已經開始往這邊張望,其中一個還伸手在老頭面前晃了晃,嘴裡嘟囔著「這老頭是不是中邪了」。

  「團團,趕緊解了。」

  團團噘著嘴,手指一彈。老頭打了個激靈,低頭看見手裡多了幾枚銅板,又抬頭看看車上少了個撥浪鼓,滿臉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

  謝安拽著團團趕緊溜了。走出十幾步,他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團團,咱們在凡間,什麼規矩來著?」

  「不准用法術。」團團背書一樣往下念,「不准暴露身份。不准嚇唬凡人。不准把人定住。不准——」

  「行了行了,你都知道,那你還——」

  「可是排隊太慢了。」

  謝安語塞。

  小寶在後頭悶聲笑。謝安瞪了他一眼,他立馬收了聲,但肩膀還在抖。

  三個人在集市里又逛了小半個時辰。謝安買了一籃子新鮮蔬菜、兩條醃魚、一罐子豆瓣醬,還有一大包桂花糕。團團的兩隻手已經不夠用了,左手撥浪鼓,右手泥人,脖子上還掛了一串花環——是路邊一個賣花的小姑娘編的,非要送給她,說她長得好看。

  日頭偏西的時候,謝安聞到一股餛飩香。

  不是普通那種。湯底是豬骨頭熬的,加了蝦皮,上面漂著一層蔥花和紫菜。他聞了一口,腳就不聽使喚了。

  餛飩攤在街尾,支了個竹棚子,擺了三張方桌。灶台後面站著個老頭,花白鬍子扎著圍裙,正拿大勺攪鍋。

  謝安坐下來:「老闆,來三碗餛飩,一碗多放醋。」

  老頭應了一聲,背對著他開始下餛飩。

  謝安把團團放在凳子上,從籃子裡翻出桂花糕給她墊肚子。小寶坐在對面,眼睛卻一直在打量那個煮餛飩的老頭。

  「爹。」小寶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嗯?」

  「那個老頭的手。」

  謝安嚼桂花糕的動作慢了半拍。他不動聲色地抬眼,看向灶台後面。

  老頭拿勺的手很穩。不是凡人那種穩,是練過的。左手搭在灶台邊緣,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台面。

  那個節奏。

  謝安太熟了。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灶台邊上,伸手就往老頭臉上抓。

  指尖碰到皮肉的瞬間,一層薄薄的易容皮被他扯了下來。

  底下的那張臉,冷得能凍死三伏天的蟬。

  「……你不是在茶攤上坐著嗎。」謝安舉著那張易容麵皮,聲音發飄。

  宗政凜把勺子擱下,拿圍裙擦了擦手。「那是分身。」

  「分身?」

  「本體在這。」

  謝安回頭看了一眼團團和小寶。團團在啃桂花糕,沒受任何影響。小寶的表情很複雜,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你——」謝安深吸了一口氣,又把這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你用分身在茶攤跟我喝茶,本體跑來給我煮餛飩?」

  「嗯。」

  「你什麼時候學的煮餛飩?」

  「你上次說想吃。」

  「我說那話是五年前!」

  「嗯。學了五年。」宗政凜把三碗餛飩端上桌,動作利落,碗邊連一滴湯都沒灑出來,「加了醋的是你的。」

  謝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三碗冒著熱氣的餛飩。中間那碗最滿,湯色最濃,蔥花切得比另外兩碗細。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鮮。骨湯熬得夠火候,蝦皮的鹹味收得剛好,醋的酸味把整碗湯的層次都拉開了。

  謝安沒說話。他一口一個餛飩往嘴裡塞,吃得飛快,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碗見了底,他才放下筷子。

  「及格。」他說,「皮還是擀得太厚了。」

  宗政凜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接過空碗的時候,手指碰到謝安的指節,停了一息。

  「下次擀薄一點。」他說。

  謝安翻了個白眼,拉著倆崽走了。走出去好幾步,他才發現自己的耳朵根子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