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城外的官道上,謝安帶著倆崽跑得飛快。
他換了凡人的粗布衣服,頭上扎了條灰布巾,挎著一個竹籃子,裡頭塞了幾把蔫了吧唧的青菜。遠遠看去就是個趕早集的鄉下人。
小寶走在左邊,團團被架在小寶肩膀上,兩隻小短腿晃來晃去。
「爹,咱們去哪?」小寶問。
「先出魔都地界再說。」謝安邊走邊盤算,「往西走三十里有個凡人集鎮,叫清溪鎮。我以前帶你住過的,你忘了?」
「沒忘。賣餛飩那家。」
「對,餛飩皮薄餡大,湯底是骨頭熬的。」謝安說到吃的,眼睛就開始放光,「還有那家賣糕的,桂花糕,你小時候一口氣吃了八塊,差點把人家攤子吃垮了。」
「那是因為爹你沒帶夠錢,賒了人家三天的帳。」
「那叫信用消費。」
團團在小寶肩膀上聽得直樂,咯咯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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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天色全亮了。官道上漸漸有了行人,趕牛車的、挑擔子的、背著孩子走親戚的,熙熙攘攘。
謝安混在人群里,步子輕快,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在魔宮裡判若兩人。他左看看攤子上掛的臘肉,右瞅瞅路邊長的野花,時不時還跟路過的大嬸搭兩句話。
「大姐,前頭集鎮還有多遠?」
「十來里地,走快點半個時辰到。」
「多謝多謝。」
小寶默默跟在後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回頭看了一眼。
官道上人來人往,沒有任何異常。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人在看他們。那種感覺很淡,像被一根極細的絲線牽著後脖頸,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爹。」小寶壓低聲音。
「嗯?」
「有人跟著。」
謝安嚼菜餅的動作沒停。他從竹籃里又摸出一塊遞給團團,頭都沒回。
「我知道。」
小寶一愣:「你知道?」
「從出偏門就知道了。」謝安說得雲淡風輕,「你阿爹的暗衛,至少四個。左邊茶棚里坐著一個,右邊牛車上趴著一個,後頭賣草鞋的是一個,前頭那個挑糞的——」
「挑糞的也是?」
「你看他那雙靴子。」謝安努了努嘴,「哪個挑糞的穿鹿皮短靴?」
小寶順著看過去,果然,那個挑著糞桶的漢子,腳上蹬著一雙做工精細的鹿皮靴,跟他那身髒兮兮的短褐完全不搭。
「你阿爹啊,」謝安嘆了口氣,「派人跟蹤這事幹了五十年了。手底下的人換了八茬,水平倒是越來越差。頭十年那批還知道換雙草鞋,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
「那怎麼辦?甩掉他們?」
「甩什麼甩。」謝安擺手,「甩掉這四個,後頭還有四個。你阿爹安排人手,從來都是雙倍冗餘。」
小寶沉默了兩息。
「那咱們這趟……」
「該怎麼逛怎麼逛。」謝安把最後一口餅塞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要跟就跟。我又沒說要跑到天涯海角去。我就是想出來走走,喝碗餛飩,給你妹買個撥浪鼓——雖然她已經有一個了——再看看那個清溪鎮的鋪面。」
「鋪面?」
「我想開個包子鋪。」謝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小寶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倒是肩膀上的團團忽然探下頭來,歪著腦袋問:「爹爹,包子鋪賣什麼餡的?」
「什麼都賣。豬肉大蔥、韭菜雞蛋、酸菜粉條……」謝安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來勁,「還有豆沙的、棗泥的、鹹蛋黃的——」
「有沒有團圓餡的?」
謝安數手指的動作停了。
「團圓餡?」他低頭看著女兒,「那是什麼餡?」
團團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但是名字好聽。」
謝安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團團從小寶肩膀上接下來,抱在懷裡。團團不輕了,十歲的丫頭,抱起來腰酸得厲害。但他就是想抱著。
「等爹爹想出來了,第一個包給你吃。」
「說話算話。」
「算話。」
三人繼續往前走。官道兩旁的樹越來越密,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青瓦白牆的小鎮輪廓。炊煙裊裊升起來,空氣里飄著柴火和米飯的香氣。
快到鎮口的時候,謝安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前面的路邊有個茶攤。竹棚子,兩張條凳,一口大銅壺。茶攤上坐著一個穿粗布短打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正端著碗茶慢慢喝。
那人的背影很寬。肩線筆直,左手搭在膝上,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骨。
謝安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三息。
小寶也看見了。少年的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謝安一眼,表情很複雜。
「爹。」
「嗯。」
「阿爹是不是有千里眼?我們才出來不到兩個時辰。」
「他比千里眼還麻煩。」謝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沒什麼怒氣,更像是一種認命之後的無奈,「他把追蹤印記種在我骨頭縫裡了。我走到哪,他比我先到。」
團團從謝安懷裡探出腦袋,看了看那個背影,又扭回來看謝安的臉。
「爹爹,那個人是阿爹吧?」
「嗯。」
「要不我們繞路?」
謝安沒說話。他看著前頭那道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條走了大半個時辰的官道。清晨的風把他的布巾吹得歪歪斜斜,露出半邊被太陽曬得泛紅的耳朵。
他忽然笑了。
「繞什麼繞。」謝安把團團放下來,拉著她的手,大搖大擺往茶攤走,「過去坐下,喝茶。他請客。」
他一屁股坐在宗政凜對面的長凳上,把竹籃子往桌上一擱。
「老闆,來三碗茶。再加兩籠包子。素餡的有沒有?」
茶攤老闆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去燒水。
宗政凜轉過頭來。
五十年的光陰在活閻王臉上沒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眼角添了幾道很淺的紋路,反倒把那張冷厲的臉磨出了一點人間煙火氣。他看著謝安,看著謝安身後的小寶和團團,面上沒什麼表情。
但謝安注意到,這個人面前擺著兩壺茶。一壺是他自己喝的,水溫剛好。另一壺放在對面,位置正好是謝安坐下來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壺身還是溫熱的。
他泡好了茶,在這等著。
不知道等了多久。
「這位客官,」謝安沖他露齒一笑,「拼個桌?」
宗政凜看了他一會兒。
「繼續玩。」他說,聲音很淡,「茶我付過了。」
謝安端起那壺給自己備的茶,倒了一碗。入口微苦,回甘很長,是他喜歡的老白茶。溫度剛好,不燙嘴。
「你什麼時候跟出來的。」謝安喝了一口問。
「你們出門的時候。」
「你不是去處理正道殘餘那樁爛帳了嗎。」
「推了。」
謝安手裡的茶碗停在嘴邊。
「你推了幾次了。」
「五十年,每一次。」
茶攤安靜了一瞬。小寶牽著團團站在兩步之外,沒敢上前。團團倒是沒什麼感覺,從兜里掏出撥浪鼓搖了兩下,咚咚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
宗政凜的目光落在那個撥浪鼓上。
只是一閃,就收回去了。
謝安把茶碗放下。他看著對面這個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兩三回,最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每次都這樣。」謝安的語氣說不上是埋怨還是別的什麼,「我還沒跑出十里地,你就在前頭坐著了。你好歹讓我多跑一會兒,過過癮也行啊。」
宗政凜沒接話。
他只是把裝包子的蒸籠往謝安面前推了推。
竹籠是熱的,裡頭的包子冒著白氣,皮薄餡足。謝安揭開蓋子看了一眼——豬肉大蔥,他最喜歡的餡。
「哪兒買的?」
「鎮上。」
「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你出偏門之前。」
謝安愣了一下。也就是說,他還沒開始跑的時候,宗政凜已經在終點買好了包子等他。
他想發火。
但他看著那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火氣就跟漏了風的氣球一樣,癟了。
「別跟了。」謝安說。
宗政凜沒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團團。」他忽然開口,衝著兩步外的女兒招了招手。
團團顛顛地跑過去,被宗政凜一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小姑娘坐得穩穩噹噹,把撥浪鼓舉到宗政凜面前:「阿爹你看,我從你書房拿的。」
宗政凜低頭看著那個撥浪鼓。
「嗯。」他說,「我做的。」
「我知道。上面寫了字。」團團拿手指去描那行小字,「團團三歲生辰,父制。我那時候太小了,都不記得了。」
宗政凜沒說話。他伸手幫團團把歪掉的羊角辮重新紮好,動作生疏但很小心,扯得團團「嘶」了一聲。
「阿爹你輕點!」
」……嗯。「
謝安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嘴裡的包子忽然就不那麼香了。
不是難吃。
是心裡堵得慌。
他堵的不是宗政凜跟過來。他堵的是這個人永遠用這種方式——不解釋,不爭辯,不講道理。就是跟著你,等著你,給你泡好茶、買好包子,然後坐在那裡,等你自己走過來。
五十年了。
招招都一樣,招招都管用。
謝安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宗政凜抬眼看他。
」我說——「謝安咽下去,擦了把嘴,」下次你跟就跟,別坐在路邊等。跟我一塊走。「
宗政凜的手指停在團團的辮子上。
他看著謝安,好一會兒沒動彈。
然後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把團團遞給小寶,走到謝安面前。
」走。「他說。
謝安翻了個白眼:「去哪?」
」你說的。清溪鎮。「宗政凜的語氣跟說公務一樣平淡,」看鋪面。「
謝安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你怎麼知道我要看鋪面?「
宗政凜沒回答。他已經邁步往鎮子方向走了。
小寶抱著團團跟上來,湊到謝安耳邊:「爹,阿爹可能偷聽到了你之前跟我說的話。」
」我跟你說那話的時候,他在百里之外。「
」……那就是追蹤印記的功能比你想的多。「
謝安閉上了眼。
五十年了。
他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