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
不是魔宮寢殿那張鋪著萬年靈蠶絲的天花板,是被人用軟緞一層層裱起來的,上頭還嵌著夜明珠。宗政凜說這樣晚上不用點燈就能看見謝安的臉。
謝安說我又不是餅,有什麼好看的。
宗政凜沒回答。但謝安知道那個人的答案——你是。
此刻謝安腳踝上拴著三樣東西。
一條銀鈴鐺,宗政凜從溫如玉遺物上取下來的,說是「好看」。一套追蹤印記,五道,覆蓋全身經脈,走到哪兒響到哪兒。一件防身靈甲,穿在裡衣外面,據說能扛住化神期全力一擊。
謝安動了動腳踝,銀鈴叮噹響。
「你乾脆把我拴柱子上得了。」謝安衝著門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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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回應。
宗政凜天沒亮就出了城,說是處理正道殘餘勢力的一樁爛帳。但謝安知道,他腳踝上那五道追蹤印記會實時向宗政凜匯報他的位置、心跳、體溫、甚至情緒波動。
五十年了。
活閻王愣是把魔尊級別的神魂連結改造成了人體監控系統。
謝安從前覺得被全三界追殺夠慘了。後來才發現,被一個人追了五十年,而且追到了,而且這個人還是你名義上的道侶——那才叫真慘。
他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踢到一邊。
魔宮的寢殿很大,很氣派,鋪了一地暖玉磚,冬天踩上去跟踩暖炕一樣。可謝安就是覺得悶。
悶到什麼程度呢?他上廁所的時候,門外站著兩個侍衛。他洗澡的時候,宗政凜親自在屏風後面坐著。他去花園散步,前後左右加起來八個暗衛。
有一次他想翻窗透口氣,屁股剛搭上窗沿,宗政凜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跳下去,底下有陣法。你會彈回來。」
謝安當時就把腿收回來了。
不是怕疼,是怕丟人。
「爹。」
小寶在門外探頭,壓低了聲音。少年十五歲的模樣,生得高挑,眉眼隨了謝安的圓,氣勢卻隨了宗政凜的冷。不過此刻他臉上沒什麼冷意,反倒帶著點做賊心虛的興奮。
「阿爹出城了,要晚上才回來。」
「乖兒。」謝安的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跟換了魂似的從床上彈起來,「跟你妹說,計劃啟動。」
小寶比了個手勢。
那手勢是謝安教的,意思是「先吃完再跑」。
少年翻窗進來,從懷裡掏出一串糖葫蘆,塞進謝安手裡。糖衣裹得厚厚的,外頭沾了一層芝麻,是城南那家老鋪子的手藝。
「先吃。萬一路上沒得吃,你又該罵我了。」
謝安咬了一口,酸甜的糖衣在嘴裡炸開。他一邊嚼一邊問:「你妹呢?」
「在研究路線。」
「好。」謝安豎起三根手指,「這次務必做到三件事。第一,不驚動任何人。第二,不暴露行蹤。第三——」
他壓低聲音。
「帶上我的私房錢罐子。那罐子是團團的存錢罐改的,藏在她床底下第三塊地磚底下。」
「已經拿了。」小寶拍了拍腰間鼓鼓囊囊的布袋。
謝安看著自己的兒子。
五十年了,小寶從那個掰鐵欄杆的小怪物,長成了一巴掌能拍碎半座魔宮的大怪物。修為高到連宗政凜都誇過一句「還行」——從活閻王嘴裡聽到「還行」兩個字,基本等同於普通人說「天下第一」了。
但對他這個爹,小寶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偷糖葫蘆,幫忙打掩護,跑腿挖私房錢。
「走吧。」謝安把糖葫蘆竹籤子往枕頭底下一塞,「趁你阿爹還沒反應過來。」
小寶忽然猶豫了一下。
「爹,你覺得……阿爹真的不知道嗎?」
謝安嚼糖葫蘆的動作停了半拍。
他當然知道宗政凜可能知道。甚至宗政凜一定知道。那五道追蹤印記不是擺設,宗政凜的神魂感知能力覆蓋方圓千里,他謝安打個噴嚏對方都能算出是左鼻孔還是右鼻孔。
但他就是要跑。
不為別的,就為爭一口氣。
「知道又怎樣。」謝安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他要是真想攔,五十年前就該把我腿打斷。他沒打斷,說明他心裡也知道,這麼關著不是個事。」
小寶沒再說話。
父子倆對了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謝安翻身下床,彎腰去夠床底下藏的那雙舊布鞋。這鞋是他偷偷讓人從城外買的,粗布面,千層底,穿出去一點都不像魔宮太上皇后。
他把腳伸進去,銀鈴又叮噹響了一聲。
謝安低頭看了看那條銀鈴鐺。
鈴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凜」字。那是溫如玉留下的東西,被宗政凜系在了他腳踝上,說是護身符。
謝安沒有摘它。
他只是把褲腿放下來,蓋住了鈴鐺,讓它響得小聲點。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