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從小就好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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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東西從來不挑食。最開始謝安沒奶喂,就熬點米湯。後來大點兒了,弄點糊糊拌著菜葉子,餵什麼他吃什麼。再後來牙長齊了,硬邦邦的雜糧餅也能啃得津津有味。
謝安身體恢復後,就開始在鎮上擺攤賣點乾貨。為了防止這小皮猴亂跑,他找了根粗紅繩,一頭拴在自己腰上,一頭系在小寶的腳腕上。
小寶也不鬧騰,就穿著開襠褲坐在攤位旁邊的泥地里玩泥巴。餓了就抓起攤子底下的乾貨往嘴裡塞,有時候連地上的小石頭都撿起來啃。
有一次,謝安正跟買貨的大娘砍價,一個沒留神,就聽見「嘎嘣」一聲脆響。
回頭一看,小寶正把一顆核桃大小的鵝卵石咬成了兩半,嚼得渣子直掉,還咽下去了。
隔壁攤位賣菜的王大姐嚇得臉都白了,指著小寶結結巴巴地說:「大安啊,你家這小子……這牙口是怎麼長的?這可是石頭啊!」
謝安不動聲色地把小寶嘴裡剩下的石頭渣摳出來,順手抹在自己的褲腿上,滿嘴跑火車:「嗨,隨他娘。他娘當年就是村里出了名的鐵齒銅牙,嗑瓜子能把磨盤嗑出個坑來。」
王大姐一臉同情:「怪不得你一個人帶孩子,原來是媳婦太彪悍跑了。作孽喲。」
謝安連連點頭,順杆爬:「可不是嘛,那婆娘嫌我窮,跟個殺豬的跑了。」
他心裡卻在想,你這大姐還是見識少。你要是見過這小畜生三歲的時候,徒手把鐵欄杆掰彎,估計這會兒已經嚇得去報官了。
小寶不光好養活,還不愛哭。
剛出生那幾天,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後來漸漸就不怎麼哭了。摔了跟頭,自己拍拍屁股爬起來繼續跑;磕破了皮,看著流血也只是皺著小眉毛吹兩下。
謝安一度非常擔心,生怕這孩子腦子有問題,或者是痛覺神經沒長好。
顧驚寒來探望的時候,按著小寶的腦袋檢查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好得很,比你這頭鹹魚健康一百倍。他就是懶,懶得哭。」
謝安將信將疑。直到有一天半夜,他睡得正香,突然感覺臉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他驚醒過來,一睜眼,借著月光看見小寶正騎在他胸口。小東西憋得滿臉通紅,兩隻小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肚子。
謝安嚇了一跳,趕緊掀開被子一摸。好傢夥,這小祖宗睡覺不老實,把破被子的一個角纏在了自己腿上,越纏越緊,勒出一道紅印子。
就這,小寶硬是一聲沒吭,沒掉一滴眼淚。只是拿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拍他爹的臉,那眼神分明在說:別睡了,管管你兒子。
謝安一邊手忙腳亂地解被子,一邊氣樂了。
他把兒子重新塞進被窩,緊緊摟進懷裡,小聲嘀咕:「你這死倔死倔的脾氣,簡直跟你那個沒良心的活閻王阿爹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疼了也憋著,受罪了也不說。」
說完,謝安自己先愣了一下。
什麼阿爹。他趕緊搖搖頭,把腦子裡那個穿著黑衣、滿身血腥味的瘋子形象甩出去。摟著小寶,很快又打起了呼嚕。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小寶滿月了。
這天一早,顧驚寒收拾了個簡單的破包袱,背在背上準備下山。
謝安抱著小寶站在院門口送他。小寶剛吃飽,這會兒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顧驚寒看。
顧驚寒走上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寶的肉臉,沒忍住,低頭在那張小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小畜生,舅公走了。以後少折騰你爹。」
他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塞進謝安手裡。
謝安捏了捏,硬邦邦的,輪廓有些硌手。他打開一層紅布,裡面躺著七片白色的碎玉。
是那枚玉牌的殘片。玉牌雖然碎了,但每一片表面依然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摸在手裡還帶著一點暖意。
「這東西你收好。」顧驚寒的語氣少有的嚴肅,「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唯一念想。以前怕你想不開,拿著玉牌去尋死覓活,就沒敢給你。現在你都當爹了,是時候知道自己的來處了。」
謝安把那七片碎玉死死攥在掌心。碎玉的邊緣有些扎手,但他沒鬆開。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風吹過光禿禿樹枝的沙沙聲。
「舅舅。」謝安低著頭,聲音很悶,「我娘的墓,在哪兒?」
顧驚寒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謝安那雙執拗的眼睛,嘆了口氣。
「沒有墓。」顧驚寒說得很慢,「她當年難產死在魔界。謝九淵把她的屍身帶回了魔宮。後來你爺爺也戰死了,正道那些雜碎殺進去,殷家順勢占了地盤。你娘的骨罈,和你爺爺的屍骨,現在都不知道被扔在哪個亂葬崗里。」
謝安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懷裡一無所知正吐著泡泡的小寶。
握著碎玉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骨頭髮出細微的咔咔聲。
謝安抬起頭,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遇事就躲的鹹魚樣全都不見了。他的眼睛裡,像是點燃了兩團暗火,燒得嚇人。
「總有一天。」謝安一字一頓地說。
「嗯?」顧驚寒挑了挑眉。
「總有一天,我要回魔界。」謝安的聲音不大,卻砸地有聲,「把他們找回來。把我娘的、我爺爺的、我爹的。不管是骨罈還是屍骨,我全都要找回來。一家人,就得埋在一起。」
顧驚寒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突然笑了一下。
他沒有說「你做不到」,也沒有說「就憑你這點修為去送死嗎」。他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兩下謝安的肩膀。
「我等著那天。」顧驚寒轉過身,大步朝著村外的牛車走去。他背對著謝安擺了擺手,衣擺在冷風中翻飛,像一面褪色的舊戰旗。
謝安抱著小寶,一直站在院門口,直到顧驚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
懷裡的小寶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靠在謝安胸口睡著了。
謝安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頭髮。
「小寶。」他輕聲說,「你外曾祖、曾祖、祖母,都在天上看著咱們呢。你以後可得爭點氣。不然他們託夢來罵我,說我把你養歪了,我可沒臉見他們。」
小寶在夢裡咂巴了一下嘴,像是在回應。
謝安笑了。
這個破土坯房很小,風一吹門框就晃。可這裡有個啃石頭都不會哭的小怪物,有七片會發光的碎玉,還有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逃,還有那個瘋子一樣的活閻王在滿天下找他。
但此刻,他只想抱著懷裡這個小東西,在這個難得的晴天裡,多曬一會兒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