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寒是兩個月後來的。
他來的時候下著暴雨。謝安縮在土坯房裡,用七個破碗接屋頂漏下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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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驚寒推門進來,踩了一腳泥,臉色臭得像從茅坑裡撈上來的。
「這就是你找的地方?」顧驚寒把濕透的袍子甩在門板上,嫌棄得要命,「你懷的是崽不是蘑菇!你他娘的能住這兒?」
「能。」謝安捂著肚子,笑得沒心沒肺,「這兒便宜啊。一個月才三十個銅板。」
「三十個銅板住這麼個破地方,你還挺得意?」
顧驚寒三步並作兩步過來,蹲下搭他的脈。
只搭了一瞬,臉色驟變。
「你多久沒好好吃東西了。」
「我一天兩頓,挺——你瞪我幹嘛。」
顧驚寒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才沒把謝安罵出個好歹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丹藥和幾塊油紙包好的肉餅,拍在謝安面前:「吃。現在吃。我看著你吃。」
謝安沒客氣,抓起肉餅就啃。
顧驚寒就在旁邊生火,把他那七個破碗裡的水倒了,又去外頭撿了幾塊石頭把漏雨的地方堵上。
等他忙完,謝安已經吃完兩張餅,心滿意足地拍著肚子打嗝。
「像樣了。」顧驚寒坐下,面色還是不好,「肚子裡的那個,怎麼樣。」
「活泛得很。天天踹我。昨晚還把我從夢裡踹醒了。」
顧驚寒沒笑。
他又搭了一次脈,這次更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
「謝安。」顧驚寒看著他,語氣難得地沉重,「你體內的魔尊心血,最近是不是有異動。」
謝安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不說話了。
「你自己也感覺到了。」顧驚寒說,「那滴血被激活過。在秘境裡。它醒了一半,所以你現在壓不住它。它跟你肚子裡那孩子的梅花印血脈互相排斥。你的蓮紋血脈之前還能調和,但現在月份大了,蓮紋撐不住了。」
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裡時不時地抽疼。他以為只是懷孕的正常反應。現在才知道,是兩個祖宗在打架。
「會怎麼樣。」他問。
「最壞的情況,」顧驚寒頓了頓,「胎氣與心血對沖,血崩。」
謝安沒再問了。
他裹了裹身上的破被子,往牆邊靠了靠。雨還在下。屋頂被顧驚寒堵過之後不漏了,可那股潮濕的冷意還是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像要把人泡軟了再嚼碎。
「我要把他生下來。」謝安說。
顧驚寒沒有說話。
「我要把他生下來。」謝安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硬。
顧驚寒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起身,把包袱里最後一件乾淨的外袍丟在謝安身上。
「行。娘家人陪著你生。」
謝安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熱。
「你別哭啊。」顧驚寒別開臉,「你哭了我也沒辦法。」
「我沒哭。」謝安擦了把臉,「就是雨水滴眼睛裡了。」
「屁的雨水。」顧驚寒罵了一句,又從懷裡掏出一卷繃帶,「把這個纏上。能撐久一點。」
謝安接過繃帶。那繃帶不是普通的布,摸上去溫溫熱熱的,像活物。
「這是什麼。」
「我師父留下的。」顧驚寒說,「當年她就是用這個保住你娘的。現在輪到你了。」
謝安握緊了繃帶。
「我娘……」
「以後再說。」顧驚寒打斷他,「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這個孩子。其他的,等你活下來再說。」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謝安一眼。
「還有半個月。」他說,「撐住。」
門關上了。
謝安坐在土炕上,把那捲繃帶慢慢展開。繃帶很長,足足有兩丈。他脫了外衣,把繃帶一圈一圈纏在肚子上。
纏到第三圈時,肚子裡那小東西又踹了一腳。
這次沒那麼疼了。
謝安鬆了口氣,繼續纏。纏完之後,他躺回炕上,手搭在肚子上。
「小東西。」他小聲說,「你可得爭氣點。咱們爺倆,都得活。」
肚子裡安靜了。
像是在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