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他們終於到了柳家坳。
那是個很小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
謝安找了戶人家,租了間屋子。
屋子很破,連窗戶都是紙糊的。
可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把小寶放在床上,給他換了件乾淨衣服。
小寶抱著他,不肯撒手。
「爹爹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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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謝安說,「爹就在這。」
小寶這才鬆開手。
謝安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慢慢睡著。
窗外傳來村里人的說話聲。
有人在聊今天割了多少麥子,有人在罵自家孩子不聽話。
很平凡,很市井,很……活著。
謝安靠在床頭,閉上了眼。
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
可只要還有一天,他就要好好過。
帶著小寶,好好活。
苟著,活著。
謝安在鶴鳴鎮被抓到了一點行蹤。不是宗政凜的人,是殷不渡的。
兩個魔界暗探扮成貨郎,在謝安擺攤的街口轉悠了三天。謝安一眼就認出了他們袖口上繡著的半隻鶴。那繡工太熟悉了。他小時候在殷不渡的衣擺上見過無數次。
他當機立斷,收拾東西跑路。
一個攤子,幾件破衣服,一個小寶,全部家當裝了兩個包袱。臨走前他也沒忘去跟房東老大娘打招呼,說鄉下老娘病重,要回去奔喪。老大娘拉著他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五個銅板,說是給孩子的糖錢。
謝安笑著收下了,轉頭沒入趕集的人流,三拐兩拐進了條窄巷,又翻過兩道土牆,從鎮子另一頭溜了出去。
「爹,咱們去哪。」小寶趴在他背上問。
「去個好地方。有山有水,還有大鵝。」
「大鵝會追人。」
「追你就跑。你腿短,爹幫你把它燉了。」
小寶樂了,兩條小短腿在謝安腰側一蹬一蹬的。
謝安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殷不渡你他娘的是真不消停。老子躲得都快長蘑菇了你還追。等哪天真把老子逼急了,我把你殷家那半隻鶴繡到褲衩上滿世界發。
他跑了三天,專挑連官道都不通的窮山溝。
第四天到了一個叫「渡口」的小村。村子藏在兩座山夾著的一條河岔子裡,只有十幾戶人家,進出全靠一條爛木船。謝安拿出攢了半年的銅板,從村里老木匠手裡租了間東倒西歪的土坯房。
房子漏雨,透風,但藏得深。
殷家的暗探要找到這裡,除非把整座山掀了。
謝安很滿意。
當天晚上,小寶睡了。謝安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肚子忽然動了一下。
他渾身一僵,低頭看自己的小腹。
隆起已經壓不住了。纏布條也沒用。那東西好像生氣了,用力踹了他一腳。
謝安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壓低聲音罵:「小畜生,你踹誰呢。你爹我帶著你跑路,你還給我耍脾氣。」
肚子裡又踹了一腳,比上一腳更凶。
謝安沒聲了。
他躺著,手輕輕覆在小腹上。不知道怎麼的,鼻子有點酸。
不是疼。
是一種很怪的感覺。他一個人跑了這麼些年,除了顧驚寒偶爾來罵他一頓,沒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累不累。現在肚子裡有個小東西,動不動就踹他。踹得他胃裡翻江倒海,可他知道,那不是恨他,是急著出來。
急著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行了別踢了。」謝安的聲音軟下來,「爹不罵你了。你好好待著。等出來,爹給你抓大鵝。」
胎動慢慢平息了。
謝安閉上眼,在滿屋的雨聲里睡了過去。
夢裡有人在喝酒。是他爺爺。
謝九淵背對著他,坐在血色的月亮下面,一仰脖子,灌了半壺。謝安想叫他,喊不出聲。他只能在心裡喊:爺爺,你要當曾祖了。
那老傢伙好像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乖孫。」謝九淵說,「苟著。」
謝安在夢裡哭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摸了摸肚子,那裡又踹了一腳。這次輕了點,像在回應他。
謝安擦了把臉,把小寶從自己身上挪開,下炕去倒夜壺。
門被推開了。
他沒鎖門,怕萬一殷不渡的人找來,逃都來不及。
進來的是村裡的老木匠。老頭背了捆柴,正要開口,看見謝安挺著肚子站在那,愣了。
「這……這麼大了?」
「是啊。」謝安笑得自然,「快生了。」
老木匠把柴放下,搓著手,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媳婦呢?」
「死了。」
「哦……哦……那,那你一個人帶孩子……」
「能活。」謝安接過柴,「謝了啊。」
老木匠走了。謝安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緩了一會兒。
肚子裡那小東西又踹了他一腳。這次踹得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你急什麼。」他捂著肚子,聲音發緊,「還沒到時候呢。你再踢,爹真要跪給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