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凡間,鶴鳴鎮。
謝安帶著個兩歲多的小拖油瓶在集市上擺攤。
小寶已經會跑了,而且是那種追都追不上的跑。
才兩歲多,力氣就大得邪門,看見什麼都想搬。
有次謝安去上廁所,回來發現小寶把一個裝菜的大筐舉過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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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圈人看得目瞪口呆。
謝安一邊賠笑一邊把小東西拎回去,小聲罵:「你他媽低調點!你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你爹的崽嗎!」
他把「活閻王」三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寶咯咯地笑,以為爹在跟他玩。
那天下午,謝安收攤早。
他蹲在路邊給小寶擦臉,抬頭就看見街對面飄過來一串紅。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慢悠悠地走,邊上幾個孩子追著跑。
小寶不追。
他仰著臉問:「爹爹,那是什麼。」
「糖葫蘆。」
「好吃嗎。」
「還行。就是粘牙。」
「我想吃。」
謝安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僅剩的三個銅板。
他看了看那串紅艷艷的糖葫蘆,又看了看小寶亮晶晶的眼睛。
咬了咬牙。
「老闆,來一串最小的。」
「好嘞!」
小寶舉著糖葫蘆,寶貝得不行,舉過頭頂轉著圈兒看。
謝安牽著兒子另一隻手,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他忽然有點想哭,又覺得矯情。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知道爹為什麼給你買糖葫蘆嗎?」
「因為爹爹好。」小寶說。
「屁。」謝安笑了,一巴掌輕輕拍在兒子後腦勺上,「因為今天是你生辰。你三歲了。爹現在窮,只能買得起這個。等以後——」
他停了一下。
「以後要是有機會,爹給你買一大堆,讓你吃到牙掉光。」
「牙不能掉。」小寶認真地說。
「行,不掉。掉了我給你粘回去。」
小寶咯咯笑起來。
糖葫蘆在夕陽下泛著甜甜的光。
謝安也笑了。
他牽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有人側目。
一個年輕爹,一個虎頭虎腦的娃。
爹笑得沒心沒肺,娃鬧得雞飛狗跳。
誰也不知道,這對父子的命,是偷來的。
是在一個黑暗的山洞裡,用一次荒唐的「互救」換來的。
回到破舊的小院子,謝安把門閂上。
小寶抱著糖葫蘆不肯撒手,睡覺時都摟在懷裡。
謝安幫他把糖葫蘆放到床頭。
「睡了。明天還能吃。」
「真的?」
「真的。爹不騙你。」
小寶這才安心閉上眼。
謝安坐在床邊,盯著那串糖葫蘆看了很久。
那串糖葫蘆是他花光最後三個銅板買的。
明天還不知道從哪兒弄錢。
可他一點都不後悔。
小寶三歲了。
這三年,他拼了命把這個小東西拉扯大。
從一開始的吐得昏天黑地,到後來挺著肚子在凡間擺地攤。
生產的時候差點死了。
顧驚寒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小寶出生時,哭聲特別響。
像在對這個世界吼:「老子來了。」
謝安那時候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只能伸手碰了碰那個小東西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
那是他的兒子。
他謝安的兒子。
謝安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抬頭看見一輪月亮掛在天上。
他點燃一根從鄰居家蹭來的香,插在土裡。
沒有牌位,沒有供品,只有那根香。
「爺爺。」他說,「小寶三歲了。」
風吹過,香灰落了一地。
謝安擦了擦眼睛。
「您要是還在,肯定又該炫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點澀。
「不過也好。您要是看見我現在這副德性,肯定得罵我。」
香還在燒。
謝安蹲在那根香前面,話變得很輕很慢。
「您當年說,苟著,活著。我記著呢。我帶著小寶,一直苟。苟得可好了。」
他停了一下。
「就是有時候挺想您的。」
香燒到一半,忽然滅了。
謝安愣了一下,又重新點上。
這次沒再滅。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勝境都城。
宗政凜坐在仙尊府的屋頂上,手裡捏著那個破舊的瓷瓶。
三年來,他幾乎每天都會把它拿出來看一眼。
那個「苟」字已經被他磨得越來越淡了。
他面無表情地把瓶子握在掌心,抬眼望向南方。
凡間的方向。
「快了。」他說。
沒有人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瓶子在掌心裡有點燙。
宗政凜低頭看了看。
瓶身上那個「苟」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攥緊了。
指節發白。
「等我找到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風能聽見,「我讓你親口告訴我,這個『苟』字,是什麼意思。」
風從南邊吹過來。
帶著一股淡淡的、市井的煙火氣。
像糖葫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