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自己「懷了」這個事實。
三天裡他把自己關在通鋪里,吃了吐吐了吃,偶爾能睡上半個時辰,驚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肚子。
那裡還很平,沒什麼異樣。
可顧驚寒說,生命烙印已經種下了。用不了多久,那裡就會有一個小東西。
謝安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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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的種啊。我這輩子……真他娘的絕了。」
第四天,他終於能下床了。
顧驚寒又來了一趟,給他留下了安胎的丹藥,又抓了幾副藥。
走之前他蹲在謝安床邊,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
「小魔頭。我不管你懷的是誰的。這東西流著我師門的血脈,就跟我有關係。你要是想留,我就幫你保。你要是不想留——」
「說什麼呢。」謝安打斷了他。
他從床上坐起來,雖然臉色還很差,但眼睛裡有了點以前少尊主時候的銳氣。
「老子自己的東西,憑什麼不要。」
顧驚寒愣了一下。
「再說,一個小娃娃而已。」謝安扯了扯嘴角,「大不了老子一邊逃命一邊養娃。又不是沒窮過。能活著就行了唄。」
他頓了頓。
「我爺爺以前說的,苟著,活著。我一個人也是苟,加個小東西一起苟,說不定還能多個幫手。等他長大了,讓他出去擺攤,我躺在家裡收錢,美得很。」
顧驚寒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你厲害。謝九淵的孫子,果然腦子有病。」
「你才腦子有病。」
顧驚寒走了。
謝安又躺回床上。
他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有點熱,也不知道是難受,還是別的什麼。
他知道自己不該要這個孩子。
一個被全魔界追殺的餘孽,肚子裡揣著活閻王的種。這命也太好了,好到讓人想罵娘。
可他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宗政凜,他連那人的臉都沒怎麼看清楚。
他是捨不得那個山洞裡的夜晚。
那晚他救了一個人,也被一個人救了。
他們扯平了。
可命運這玩意兒顯然不這麼想。它非要在他肚子裡塞個東西,提醒他那一夜是真的,提醒他活閻王是真的,提醒他從今往後必須更玩命地跑。
跑得越遠越好。
苟得越深越好。
讓那個瘋子一輩子也找不到他。
「小寶。」謝安忽然開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蹦出這兩個字。大概是覺得,這個孩子得有個小名。一個很好養活的小名,像阿貓阿狗一樣,叫著叫著就大了。
「你就叫謝小寶吧。」他說,「你老子我姓謝。你跟你老子姓。跟那個人沒關係。」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他拍了拍肚子,像在跟誰擊掌。
「就這麼說定了。謝小寶。咱們爺倆,從今天起,一起苟。」
謝安在小鎮上住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他每天按時吃藥,按時睡覺,按時摸肚子。
顧驚寒隔三差五來一趟,每次都帶點吃的。有時候是燒雞,有時候是糕點,有時候是一碗熱湯。
謝安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就趴在床上,盯著窗外發呆。
他在想自己以後要去哪。
這個小鎮不能久待。殷不渡的人早晚會找過來。他得換個地方,換個更遠、更偏僻的地方。
最好是那種連鳥都飛不進去的地方。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喊。
「賣糖炒栗子嘍——」
「豆腐腦,熱乎的豆腐腦——」
「誰家孩子別跑了,當心摔著——」
謝安趴在窗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很熱鬧。有賣東西的,有買東西的,有小孩在追著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這日子,好像也不錯。」他說。
他摸了摸肚子。
「小寶。」他說,「你以後要是出生了,爹帶你來這種地方擺攤。咱們賣糖炒栗子,賣豆腐腦,賣啥都行。反正能養活咱倆就成。」
他頓了頓。
「你可千萬別像你那個……」
他停住了。
差點說出「你爹」兩個字。
謝安咬了咬牙。
「算了。別提他。」他說,「反正你跟他沒關係。你就是我謝安的兒子。」
他拍了拍肚子。
「你聽見了嗎?」
肚子裡沒有回應。
可謝安覺得,那個小東西肯定聽見了。
又過了半個月,謝安終於能正常吃飯了。
顧驚寒又來了一趟,給他把了脈,說胎象穩了。
「行了。」顧驚寒說,「你這條命算是保住了。不過接下來你得小心點,別亂跑,別亂吃東西,別——」
「行了行了。」謝安擺擺手,「你比我娘還囉嗦。」
顧驚寒瞪了他一眼。
「你娘要是還在,能讓你落到這步田地?」
謝安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娘……是怎麼死的?」
顧驚寒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爺爺從來不跟我說。」謝安說,「他只說我娘死在了正魔大戰里。」
顧驚寒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
「以後再說吧。」他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這個孩子。」
他站起身。
「我走了。你好好待著。」
謝安沒有挽留。
他看著顧驚寒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低下頭,摸著自己的肚子。
「小寶。」他說,「你以後可得爭氣點。你老子我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他頓了頓。
「你要是不爭氣,咱倆一起完蛋。」
門外,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一股凡間市井的煙火氣。
有賣糖炒栗子的,有喊豆腐腦的,有誰家孩子在巷子裡瘋跑的笑聲。
謝安躺在破舊的通鋪上,聽著這些聲音,心想。
我他媽才十九歲,就要當爹了。
真他娘的荒謬。
可荒謬,也得活。
他閉上眼。
肚子裡那個小東西,正一點一點地長大。
而他,謝安,要帶著這個小東西,一起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