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迷天秘境的。
他的記憶斷斷續續。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是在爬。手和膝蓋磨破了,血滴在石板路上,又被風吹乾。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來,就會被那個山洞吸回去。
被那個人的眼睛吸回去。
他對那雙眼的記憶太深刻了。哪怕昨晚在山洞裡,他其實並沒有怎麼看清對方的臉。可他就是記得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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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深沉,像兩口把光都吞進去的井。
井底有一簇火。不亮,但一直燒著。
謝安打了個哆嗦。
「別想了別想了。」他拍著自己的臉,努力把那些畫面趕出去,「你他媽的是誰啊,活閻王。你連他的手指頭都打不過。他要是想起來了,你就死定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從今天起,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能想。聽到沒有,謝安?連名字都不能想!」
他出了秘境,一連跑了三天。
跑到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凡間小鎮,找了一間最便宜的通鋪,買了一碗只要一個銅板的稀粥,蹲在角落裡喝。
喝著喝著,他忽然覺得胃裡翻湧。
他衝到路邊,扶著牆就吐了。
吐完之後,他以為自己是累傷了。
結果接下來三天,他吃什麼吐什麼。
最後他癱在通鋪的破床上,覺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第四天,顧驚寒來了。
那個便宜舅舅像鬼一樣出現在他房門口,手裡還拎著一隻燒雞。
看見謝安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顧驚寒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搭上他的脈。
只一搭,他的表情就像被人當面潑了一桶冰水。
「你他娘的——」顧驚寒的聲音都在抖,「你把合歡散的配方用了?」
謝安抬了抬眼皮。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他娘的懷上了!」
空氣凝固了。
謝安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盯著顧驚寒,眼睛瞪得溜圓,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你說什麼。」
「我說,你、懷、上、了。」顧驚寒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那個配方可以解百毒,但需要和內力強悍者雙修。雙修產生的高強度神魂交融,會留下生命烙印。如果其中一方有某種……特殊體質,就會有極低的概率……成胎。」
他盯著謝安,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心疼,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還有一絲極深極深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謝安。」顧驚寒說,「你跟誰用的。」
謝安沒有回答。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
真的完了。
謝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炷香。
顧驚寒坐在床邊,盯著他看,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小孩。
「說話。」顧驚寒說,「跟誰用的?」
謝安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話。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就是……」謝安咽了口唾沫,「我當時迷迷糊糊的,瘴氣燒得我腦子都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那人快死了,我也快死了,我就……就用了你那個配方。」
他停了一下。
「然後我就跑了。」
顧驚寒盯著他看了很久。
「跑了?」
「對,跑了。」謝安把臉埋進被子裡,「我當時哪還顧得上看他是誰。我只想趕緊滾蛋,越遠越好。」
顧驚寒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行。」他說,「不管是誰,反正你現在懷上了。這東西流著我師門的血脈,就跟我有關係。你要是想留,我就幫你保。你要是不想留——」
「說什麼呢。」謝安打斷了他。
他從床上坐起來,雖然臉色還很差,但眼睛裡有了點以前少尊主時候的銳氣。
「老子自己的東西,憑什麼不要。」
顧驚寒愣了一下。
「再說,一個小娃娃而已。」謝安扯了扯嘴角,「大不了老子一邊逃命一邊養娃。又不是沒窮過。能活著就行了唄。」
他頓了頓。
「我爺爺以前說的,苟著,活著。我一個人也是苟,加個小東西一起苟,說不定還能多個幫手。等他長大了,讓他出去擺攤,我躺在家裡收錢,美得很。」
顧驚寒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他說,「你厲害。謝九淵的孫子,果然腦子有病。」
「你才腦子有病。」
顧驚寒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
「這是安胎的丹藥。一天一顆,別忘了吃。」他說,「我再去給你抓幾副藥。你這幾天別亂跑,好好待著。」
謝安接過藥瓶。
「謝了。」
「別謝我。」顧驚寒說,「你這身體底子太差了,能不能保住還不一定。」
他頓了頓。
「還有,這事千萬別讓殷不渡知道。」
謝安的手一抖。
「他……還在追我?」
「廢話。」顧驚寒說,「整個魔界都在追你。不過你放心,我會幫你盯著。」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謝安一眼。
「小魔頭。」他說,「你爺爺要是還在,肯定會護著你。現在他不在了,那我就護著你。」
他頓了頓。
「你別怕。」
謝安鼻子一酸。
他低下頭,沒讓顧驚寒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知道了。」他說,「你快滾吧。」
顧驚寒笑了笑,走了。
謝安一個人坐在床上,低頭看著手裡的藥瓶。
瓶子很小,裡面裝著十幾顆褐色的丹藥。
他打開瓶蓋,倒出一顆,吞了下去。
丹藥有點苦,但他咽得很順。
然後他躺回床上,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裡還很平,沒什麼異樣。
可他知道,那裡很快就會有一個小東西。
一個他媽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
謝安閉上眼。
「活閻王的種啊。」他喃喃自語,「我這輩子……真他娘的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