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凜醒來時,山洞裡只剩他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瓷瓶。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渾身像被人拆了又重裝了一遍。那種疼不是受傷的疼,是筋骨被重新淬鍊過的疼。疼得他差點以為自己昨晚是跟妖獸打了一架。
他低頭看自己。
衣襟敞著,胸口和肩膀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不是劍傷,不是妖獸抓的。是指甲印。還有咬痕。
宗政凜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
他記得昨晚的事。不多,但夠了。
記得有人鑽進山洞,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記得那人的手很輕,輕得不像個魔修。記得那股涼意,像整條暗河的水都流進了他的經脈,把所有沸騰的、灼燒的東西一點點壓下去。
他體內那股煞氣,七年了,從沒這樣平靜過。
哪怕只平靜了一夜,也已經夠讓他刻骨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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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凜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瓷瓶。
瓶子不大,釉面粗糙,一看就是凡間三銅板的貨色。瓶口還缺了一角。他把瓶子撿起來,動作很慢,像在撿一件會碎的寶貝。
手指擦過瓶身時,他摸到了一道劃痕。
他把瓶子舉到眼前,借著洞口漏進來的光,看清了上面那個字。
苟。
宗政凜渾身一震。
他當然知道這個字。謝九淵的「苟著心法」,三界高層誰不知道?可眼前這個「苟」字刻得歪歪扭扭,筆畫毫無章法,像是隨手劃出來的。
刻它的人,大概沒想過它會被另一個人珍藏五年。
宗政凜攥緊了瓶子,指節發白。
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那情緒燒穿了他冷得像鐵殼一樣的心臟,讓他想放聲大笑,又想拔劍把整座山劈成兩半。
「跑了。」他說。
聲音在山洞裡迴蕩,像孤狼的低吼。
他站起身。劍還在,銀鈴還在。那個人留給他的,只有一瓶不值錢的傷藥和一個「苟」字。
可他偏偏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
不多,就一口。
可那一口,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宗政凜把瓶子放在鼻尖,輕輕吸了一口氣。有血味,有汗味,有泥土和暗河的水汽。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他無法形容的味道。
像冬天裡被人塞進懷裡的一把糙米。不暖和,但實在。
「很好。」他啞著嗓子笑了,笑聲像被砂紙磨過的刀鋒,「跑得倒快。」
他走出山洞。
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那裡,望向遠方。
遠處,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跡延伸向秘境深處。那是逃跑者留下的。
宗政凜沒有去追。
他知道自己現在追不上,也知道來日方長。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瓶子,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等我找到你。」他頓了頓,「我讓你親口告訴我,這個『苟』字,是什麼意思。」
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的話吹散了。
可那個瓷瓶,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也是唯一一件。
宗政凜在秘境裡又待了半日。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山洞附近轉了一圈。他想找點線索,任何能證明那個人存在的線索。
可什麼都沒有。
那人跑得乾淨利落,連一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宗政凜站在暗河邊,盯著水面看了很久。
水很清,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人說過什麼「水涼了點,但能喝」。
那人給他餵過水。
他記得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把刀子,把他體內燒得發燙的煞氣劈開了一道口子。
宗政凜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
很涼。
他捧起一捧水,喝了下去。
味道和昨晚一樣。
可喝進去之後,卻沒有那種「活過來」的感覺了。
他站起身,轉身往秘境出口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
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大嘴,什麼都沒說,可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宗政凜忽然覺得,那個洞口很像一個人。
一個他看不清臉、聽不清聲音,卻再也忘不掉的人。
「再見。」他說。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他手裡那個瓷瓶,被他攥得更緊了。
宗政凜走出迷天秘境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秘境外,一群修士正圍在入口附近,看見他出來,全都愣住了。
「宗、宗政尊主?」
為首的修士是個中年道人,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
宗政凜掃了他們一眼。
「滾。」
一個字,像一把刀子扔過去。
那群修士臉色大變,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宗政凜沒管他們。他站在秘境外,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他想起那個人說過「天黑了不好走」。
那人現在在哪?
還在逃嗎?
宗政凜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瓷瓶。
瓶身上那個「苟」字,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冷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跑吧。」他說,「我有的是時間。」
然後他把瓶子收好,轉身往北走去。
北邊是正道的地盤。
他要回宗政家了。
回去之後,他有一件事要做。
找人。
找一個救過他的人。
找一個讓他「活過來」的人。
找一個刻了「苟」字,卻跑得比誰都快的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