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兩人先後力竭昏迷。
謝安先醒過來。
他是被洞外吹進來的一陣冷風凍醒的。
渾身像被車輪碾過,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他睜開眼,花了三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
花了十秒鐘才想起昨晚幹了什麼。
花了整整一炷香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謝安,十九歲,在迷天秘境的一個山洞裡,把活閻王給睡了。
謝安猛地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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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得太猛,腰上傳來一陣要命的酸痛。
他齜牙咧嘴地扶住腰,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袍半敞,身上布滿了青青紫紫的痕跡,有幾道指甲印深得能看見血絲。
他再看看旁邊的宗政凜。
男人仍昏迷著,臉色比昨晚好了些許,眉心那朵梅花印不再忽明忽暗,穩定地發著幽暗的紅光。
謝安的第一反應是:跑。
第二反應是:跑之前得確認這活閻王沒死。
第三反應是:他媽的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扯衣服往身上裹,一邊往宗政凜那邊探了探頭。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宗政凜鼻子下面,感受了一下呼吸。
還有氣。
雖然淺,但穩定。
他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提了起來。
「活著。那他也活著。那我更得跑了。」
謝安手腳並用地往洞口方向挪。
剛挪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宗政凜躺在地上,衣襟大敞,露出的胸膛上也有幾道痕跡。
謝安看了一眼就趕緊轉回來,臉有點燙。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破舊的瓷瓶。
那是他三年前從凡間藥鋪買的一瓶傷藥,花了他三個銅板。
藥效很一般,但勝在便宜。
瓶身上有他用石子劃出來的字。
歪歪扭扭,劃痕潦草,勉強能看出一個「苟」字。
他把瓶子輕輕放在宗政凜身邊。
想了想,又從自己已經撕得破破爛爛的袍子上扯下一塊布,蓋在宗政凜身上。
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謝安小聲說。
他的聲音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像一滴落入深井的水。
「可你昨晚沒殺我。」
他站起來。
腿還有點軟,但能走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躺在那裡,像一具被世界拋棄又暫時被撿回來的屍體。
「咱們扯平了。」謝安說。
他鑽出了山洞。
黎明第一縷光正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他的影子又細又長。
可他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沒勇氣離開了。
那瓶傷藥靜靜地躺在宗政凜身邊。
瓶身上的「苟」字,在越來越亮的天光里,漸漸清晰起來。
像一個承諾。
又像一個笑話。
謝安拖著斷腿走出了山洞。
秘境裡的瘴氣已經淡了很多,大概是因為天亮了的緣故。
他找了根樹枝當拐杖,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他找到了一處山泉。
泉水很涼,他捧起來喝了幾口,又把臉埋進去狠狠洗了一把。
洗完抬起頭,看見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臉。
瘦得脫了形,眼眶發青,嘴唇發白。
「真他媽慘。」謝安自言自語。
他把袖子撕下來一截,重新給斷腿換了層綁帶。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得趕在秘境入口關閉之前出去。
不然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這裡了。
走了一天一夜,他終於看見了秘境的出口。
那層扭曲的空間亂流還在,但比他進來的時候弱了很多。
謝安站在亂流前,深吸了一口氣。
「又來一次。」
他閉上眼,一頭扎了進去。
這次沒有魔尊心血護體。
亂流撕扯著他的身體,像無數把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咬牙撐住,一步一步往前。
終於,他滾出了亂流,摔在了秘境外的地面上。
天已經黑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慢慢爬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秘境入口。
那層亂流正在漸漸收縮,最後徹底消失了。
「拜拜了您嘞。」謝安衝著秘境的方向揮了揮手。
然後他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往最近的城鎮走去。
而在秘境深處的那個山洞裡。
宗政凜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身邊那個破舊的瓷瓶上。
瓶身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苟」字,在微弱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伸手拿起瓶子。
手指摩挲著瓶身,像在辨認什麼。
很久之後,他把瓶子收進了懷裡。
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也是唯一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