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給自己做了三秒鐘的心理建設。
第一秒:他是活閻王,我跑。
第二秒:他快死了,我不跑,我不是那種人。
第三秒:他要是被我救活了回頭把我殺了怎麼辦?
三秒過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先救。死不死的以後再說。反正他謝安的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撿一次少撿一次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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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著心法第……第幾條來著?他忘了。反正加一條:救人一命,先談條件。
「餵。」他沖地上那個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有意識沒有?」
宗政凜沒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起伏得很厲害。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半邊臉上,看著像是要把整個人吞掉。
謝安往前挪了一步。
「我跟你說。」他蹲下來,膝蓋碰到濕冷的石面,「我是個好人。好人懂嗎?我不碰你的劍了。我也不偷你東西。但你這樣硬撐下去會死。」
他伸出手,想去探宗政凜的脈。
手還沒碰到,就被攥住了。
力道大得嚇人。謝安的手腕骨被捏得咯吱響,他齜牙,但沒縮回去。
「行了行了,你掐吧。」他聲音發顫,硬撐著說完,「掐完了讓我給你看看傷。你身上這個東西——」他盯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是禁制對不對?從血脈里發出來的。我見過類似的。」
他說的是真話。魔界有一種血脈禁術,專門用來控制族中子弟。原理是在血脈中種入術法錨點,一旦觸發條件達成,錨點就會反噬宿主。
謝九淵活著的時候跟他提過。「有些大族為了防止後人反叛,會在子嗣血脈里留後手。手段狠毒得很。」
當時謝安還問:「那咱們謝家有沒有?」
謝九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爺爺我像那種畜生嗎?」
眼前這個人身上的禁制比謝九淵說的還要凶。不光吞噬經脈,還在反向煉化他的骨血。往簡單了說——有人把他當成了一座活的丹爐,要把他連皮帶骨煉成渣滓。
謝安心裡有個猜測,但沒敢說出來。
宗政凜攥著他手腕的力道忽然鬆了。不是放手,是沒力氣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開,最後只剩指尖還搭在謝安的腕骨上。
「別碰……」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會死。」
謝安愣了一下。
「誰會死?你還是我?」
沒有回答。
謝安盯著他看了兩秒。催情瘴氣在洞裡瀰漫著,甜膩的氣息鑽進鼻腔。他自己的狀態也不好。魔尊心血在丹田裡翻來覆去,斷腿還在往外滲血,腦子昏昏沉沉的。
但他還是伸手了。
他的手指繞開宗政凜的手,落在他的手腕內側。
脈搏極快。快得不正常。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脈象全亂了。」謝安自言自語,「經脈有六條以上嚴重受損,氣海在往外泄靈力,丹田……」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丹田裡有兩股力量在打架。一股是你自己的,一股……是那道禁制的。禁制在吃你的靈力。你越運功它吃得越快。所以你不能運功。懂嗎?你現在什麼都別做,躺著別動。」
他把手收回來,開始翻自己身上的東西。
破衣服。一截綁腿的布條。內兜里那張沾了豆沙餡的油紙——這個不能動。
最後他摸到了一個小瓷瓶。
瓶子不大,拇指粗細。是他三年前在一個倒閉的藥鋪里順來的,裡面裝著三粒止血散。止血用的,不值幾個錢,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他本來留著給自己的。
猶豫了一息。
然後他把瓶子擰開,倒出一粒,掰碎了,往宗政凜嘴裡塞。
「張嘴。」
宗政凜沒張。
「大哥,你配合一下行不行?這是藥。止血的。你身上出的血夠開染坊了。」
還是沒動。
謝安沒辦法,只能用手指把藥粉掰得更碎,抹在宗政凜的嘴唇上。
「你不張嘴我就往你鼻子裡灌。」
宗政凜的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威脅到了還是本能反應,他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謝安趕緊把藥粉撥進去。
「吞。」
一息。兩息。
喉結動了一下。
吞了。
謝安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止血散管不了禁制,只能暫時緩解外傷出血。要真正壓住那道禁制,得用別的辦法。
他皺著眉想了半天。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人。
顧驚寒。
那個自稱他舅舅的騷包神醫,臨走前塞給他一張方子。說是合歡散的配方,主藥引是九轉還魂草。
當時謝安問:「這東西幹嘛用的?」
顧驚寒笑得意味深長:「你以後進了秘境就知道了。」
謝安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把那張方子從腦子裡翻出來,一味藥一味藥地過。
合歡散。
名字就很不正經。
但它的核心功效不是催情——那是副作用。它真正的作用是:打通雙方氣海,以一方靈力為引,壓制另一方體內的暴走力量。
通俗點說,就是雙修。
謝安想到這裡,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這位渾身是血、半死不活、隨時可能醒過來把他腦袋擰下來的活閻王。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斷了一條腿、魔尊心血剛醒、被催情瘴氣搞得臉紅耳熱的通緝犯。
「顧驚寒——」謝安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聲音都劈了,「你他媽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沒人回答他。
洞外的瘴氣像是聞到了什麼信號,又濃了幾分。那股甜膩的氣息順著洞口灌進來,黏在皮膚上,鑽進每一個毛孔。
謝安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魔尊心血在響應瘴氣。那顆剛醒的心血像一頭餓了三年的野獸,聞到了獵物的味道,開始在他丹田裡橫衝直撞。
他的經脈在發脹。血管在跳。眼前的光點開始晃。
「不行。」謝安壓著聲音,「壓不住了。再拖下去我也得炸。」
他看了一眼宗政凜。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弱了。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已經爬滿了他整個右半邊身子,還在往左蔓延。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個時辰,他就會被自己的血脈活活煉化。
謝安閉了閉眼。
「行吧。」
他從懷裡摸出那株九轉還魂草。顧驚寒給的,他貼身揣了兩年,一直沒捨得用。
「苟著心法第……算了,老子不數了。」
他把草藥塞進嘴裡,嚼碎了。苦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然後他湊近宗政凜,用手指捏開了他的下頜。
藥汁混著他自己的唾液,渡了過去。
宗政凜的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
那隻攥著劍的手忽然鬆開了。劍「當」的一聲落在石面上,銀鈴鐺被震得滾出去幾寸。
宗政凜的手反過來,扣住了謝安的後頸。
力道大得驚人。
謝安的腦子裡只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完了。
然後他被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