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
死了七年的人,還在折磨他。
劍柄上繫著的銀鈴鐺輕輕晃了一下。沒響。鈴鐺里的鈴舌早就被他取掉了,只剩一個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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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娘留給他的。
他閉上眼。
意識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剝落,像牆皮被雨水泡軟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他不怕死。
從溫如玉死的那天起,他就不怕了。
怕的是——死在宗政鶴鳴的後手裡。那等於認輸。等於告訴那個死了七年的老東西:你贏了。
他不認。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這道禁制上。
他攥緊了劍。指節發白。銀鈴鐺被他的手指碰了碰,空蕩蕩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洞外的瘴氣越來越濃了。
謝安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大概在娘胎里就用完了。
他頂著一身的血和泥,拖著一條斷了的腿,像條被曬乾的泥鰍一樣在秘境裡爬。
對,爬。
走不動了。
穿過空間亂流的時候,他左腿脛骨斷了。不是裂,是斷。他低頭看過一眼,小腿的形狀不太對,中間有個不該出現的彎。
疼不疼?
廢話。
但謝安有個別人沒有的本事——他能把疼痛分級。
十級是被空間亂流絞的那一下。八級是魔尊心血爆發時內臟像被攪了一遍。六級是摔進秘境砸在地上的那一刻。
斷腿只能算四級。
跟前面比起來,也就那樣吧。
他找了根粗樹枝當夾板,把斷腿綁上。綁得歪歪扭扭,要是讓正經大夫看見了,估計能氣得當場收回行醫執照。但能用。勉強能站,勉強能挪。
更讓他頭疼的是丹田裡那顆剛醒的魔尊心血。
它現在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滾燙的魔元在他經脈里亂竄,一會兒衝到手臂,一會兒竄到腦門。他的指尖還在冒暗紅色的魔紋,一閃一閃的。
要是被有心人看見,一眼就能認出這是魔尊血脈的標記。
「爺爺你悠著點行不行。」謝安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跟那顆心血商量,「你現在醒了我很高興,真的。但能不能別這麼猛?你孫子的經脈快被你撐爆了。」
心血不理他。繼續沸騰。
再加上秘境裡的催情瘴氣——
謝安吸了兩口就知道不對。這東西聞著甜絲絲的,像誰打翻了一缸蜜。可一旦入體,就開始在血管里亂竄。
他的臉開始發燙。
耳根也在燒。
最可氣的是,他明明渾身是傷、腿還斷著、隨時可能死在這破地方,結果身體的反應居然是——
不能說。說出來丟人。
「老天爺你有病吧。」謝安抬頭沖天罵了一句,「我都這樣了你還給我下春藥?」
沒人回他。
他繼續往前挪。必須找個能避風的地方把傷處理了。魔尊心血也得想辦法壓一壓,不然照這個勢頭鬧下去,他不用被人殺,自己就能把自己炸了。
走了大概一刻鐘,他看見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被幾叢灌木遮了半邊,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洞裡隱約傳來水聲。
「有水就好。」謝安自言自語,「起碼能洗洗傷口。」
他撥開灌木,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瘴氣比外面淡了不少,空氣也涼,他下意識鬆了口氣。然後他摸著洞壁往裡走。手指划過濕漉漉的石面,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
走了大概幾十步,他的手碰到了一個東西。
硬的。涼的。
不是石頭。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截金屬的紋路,然後是一條手指。五根手指。一隻手。
一隻攥著劍柄的手。
謝安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條件反射地縮回手,後退了兩步。斷腿被牽動,疼得他差點叫出來,硬生生把聲音吞了回去。
他屏住呼吸,用魔氣在掌心凝了一點光。
火苗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但夠了。
光升起來的一瞬間,他看清了。
一個男人躺在地上。
很高。很瘦。渾身是血。衣服爛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被烙鐵燙過。臉色白得不正常,那種失血過多、快死了的白。
但謝安的目光沒有停在這些上面。
他看見了那人眉心的印記。
梅花。
暗紅色的梅花印,正一明一暗地閃著微光。
謝安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在魔界長大,在凡間混了三年。關於修真界的傳聞他聽了不知道多少。而所有傳聞里,有一條是最確定的——
宗政家嫡脈,眉心有梅花印。
現任家主,宗政凜。
活閻王。
殺父弒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條人命。傳說他殺人之前會笑,笑完你就沒了。傳說他有潔癖,碰了他的東西會被砍手。傳說他的眼睛是紅的,看誰一眼誰就得跪。
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摸過的那隻手。
他不但摸了。還摸了好幾下。還順著劍柄摸到了人家手指上。
完了。
「他媽的。」
謝安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劫後餘生式的絕望。
「老子前面躲追兵,後面撞空間亂流,斷了腿摔進秘境,結果還他媽跟活閻王住進了同一個山洞——」
他話沒說完。
地上那個「屍體」動了。
不是翻身那種動。是眼皮一掀,兩道赤紅色的目光從黑暗中亮起來,像兩團沒燒盡的炭火。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謝安臉上。
謝安的腿軟了。不是因為斷腿,是真的軟了。一股從尾椎骨竄上來的寒意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
「大……大人。」
宗政凜沒有說話。他的瞳孔在劇烈收縮,像是在努力對焦。他的意識已經碎了大半,禁制和瘴氣把他折磨得只剩本能。
但本能告訴他——有人碰了他的劍。
他開口了。
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帶著血腥氣:「誰給你的膽子……碰我的劍。」
謝安咽了口唾沫。掌心的那點光抖了一下。
「誤會。」他說,「天大的誤會。我是瞎子。對,我眼瞎了。我在這洞裡走路全靠摸。摸到什麼算什麼。我都不知道這是劍,我還以為是根棍子——」
宗政凜的眼神更冷了。
「……行,不是棍子,是寶劍。絕世好劍。我這就鬆手——等等,我已經鬆了。你看,我現在離你三步遠。三步。安全距離。」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挪。斷腿拖在地上,在石面上蹭出細微的聲響。
宗政凜盯著他。
幾息。
然後那雙赤紅的眼睛閉上了。不是因為放過他,是因為撐不住了。禁制又發作了一輪,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暗紅色的紋路從他脖頸蔓延到下頜,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行。
謝安縮在三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他應該走。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喊:跑。這是活閻王。他醒過來你就是死。趁他現在動不了趕緊爬出去。
可他沒動。
他看著宗政凜的手。那隻手還攥著劍,指節發白,青筋繃得老高。劍柄上繫著什麼東西——謝安眯起眼看了看——是一隻小小的銀鈴鐺。
很舊了。銀色都暗了。
鈴鐺在他手指的顫動下輕輕晃著,但沒有聲音。
謝安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隻空蕩蕩的銀鈴鐺,忽然就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