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的謝安已經在凡間躲了三年。
三年裡他賣過炊餅,扛過大包,幫人劈過柴,也在碼頭上給人搬了仨月貨。最慘的一次是差點被人販子賣進黑礦場,他靠著一張嘴把看守忽悠了半個時辰,趁人不注意從茅坑翻窗跑的,身上的味兒三天都沒散。
他把魔氣壓到了最低,連法術都不敢多用。偶爾遇上幾個修為低的散修路過,他就縮在人群里低著頭走,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年下來,他變了個人。
又瘦又黑,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手上全是繭子和傷口。和當年魔界那個白淨驕縱的少尊主判若兩人。
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像泥里滾過的珠子,髒歸髒,轉起來活泛得很。
殷不渡沒打算放過他。
三年了,追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初是殷家的死士,穿黑甲,配長刀,六人一組。謝安在第一年就學會了怎麼對付他們——往凡人集市里一鑽,他們不敢在人堆里動手。等天黑了他再換條路跑,十次有八次能甩掉。
後來殷不渡學聰明了,不派死士了。改成花重金雇賞金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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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金獵人比死士難纏。他們不穿制服,不亮明身份,混在人群里盯著你。有的裝成賣貨的,有的裝成趕路的,有的甚至裝成乞丐蹲在你攤位旁邊啃餅。你根本不知道誰是敵人。
謝安吃過一次虧。
那次他在一個小鎮上賣餅,一個面善的中年人來買了三個,跟他聊了半天家常,聊完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
那個拍肩的動作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個極細的追蹤術。
當晚他就被三個賞金獵人堵在了巷子裡。
好在他反應快。把一筐餅砸在領頭那個臉上,趁對方躲閃的工夫從狗洞裡鑽了出去。跑了兩條街,扒了人家晾在院子裡的一件大褂披上,混進了趕夜路的商隊。
從那以後他多了條規矩——苟著心法第九條:誰碰你都要查,哪怕是拍肩膀。
再後來,追他的人變得更雜了。不光是殷家的人,還有些聞著腥味的魔界散修。十萬上品靈石的賞金,夠一個小宗門吃十年。這種賞格,能把半個魔界的閒人都招來。
謝安像條泥鰍,在這些人中間滑來滑去。每次都差一點就被逮住,又每次都能從指縫裡溜走。
但有的時候,路只有一條。你躲不掉了。
那是三年零七個月的一個傍晚。
謝安從一個叫青坪鎮的小地方出來,剛幫人卸完一車菜,揣著幾個銅板往住處走。路過一片樹林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
不對。
安靜了。
鳥叫沒了。蟲鳴也沒了。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斷了。
六道氣息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了過來。
每一道都是化神期。
謝安的後脊骨嗖地躥起一股涼意。他連頭都沒回,撒腿就跑。
身後傳來破風聲。
一道劍氣擦著他的後腦勺飛過,斬斷了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樹。樹幹歪倒下來,砸在地上騰起一片塵土。
謝安跳過倒下的樹幹,彎著腰往密林深處扎。
「跑什麼?」身後有人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帶笑,「十萬靈石呢。你站著別動,我保證給你個痛快的。」
「痛快你媽!」謝安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腳下更快了。
追了一天。
謝安翻了兩座山,趟了一條河。衣服被樹枝刮爛了好幾道口子,左小腿被一塊暗石劃了條三寸長的傷口,血把褲腿都浸透了。
六個人不急。
他們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始終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不追死,也不放鬆。像貓逗老鼠。
第二天。
謝安的魔氣已經見底了。他跑不動了。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在發抖。那條傷口還在流血,他扯了截衣袖勒上去,但沒用,血還是往外滲。
他躲在一處山洞裡喘了兩炷香的工夫。
魔尊心血還在沉睡。他試著去叫,但那顆心血紋絲不動,像一塊燒冷了的鐵坨子,沉在丹田底部。
「醒醒。」謝安在心裡喊,「爺爺,你孫子要死了。給點力行不行?」
沒反應。
「行吧。」謝安抹了把臉上的汗和血,「靠自己。老規矩。」
第三天。
他被逼上了一條峽谷。峽谷盡頭是迷天秘境的外圍。
他以前聽謝九淵說過這地方。「邪性得很,五百年才開一次,裡面什麼鬼東西都有。沒事別靠近。」
現在秘境還沒到開啟的時候,入口被一層狂暴的空間亂流封著。那層亂流肉眼可見——空氣在秘境入口處扭曲、撕裂,像一張不停翻卷的巨嘴,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謝安站在入口前。
回頭看了一眼。
六道身影從峽谷口現了出來。不急不緩,像收網的漁夫。
前面是能絞碎活人的空間亂流。後面是六個化神期的殺手。
謝安舔了舔乾裂的嘴角。
忽然他轉過身,對著那六個人扯開了嗓子。
「殺手大哥們!」
六個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們辛苦了啊!追了我三天三夜,累不累?要不咱們坐下來歇歇?聊個天?」
領頭那個是個絡腮鬍,聞言冷笑了一聲:「少廢話。把傳承令交出來,給你留個全屍。」
「全屍?就這待遇?我好歹值十萬靈石呢,你給我留個全屍就打發了?」謝安攤手,「說真的,我出雙倍——不對,三倍。三十萬。你們反水去殺殷不渡。他給多少我翻三倍,我打欠條——」
一道劍氣從他臉側划過,削掉了一縷頭髮。
謝安縮了縮脖子:「行行行,不談錢。」
他又退了兩步,腳後跟已經快碰到空間亂流的邊緣了。身後那層扭曲的氣流卷著他的衣角,發出撕裂的聲響。
六個人逼近了。扇形包圍,退路全斷。
謝安盯著他們看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不是他賣餅時那種討好的、嬉皮笑臉的笑。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把牙咬碎了咽回肚子裡的笑。
三年裡他很少露出這種表情。
「那老子今天賭一把。」
他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轉了身。
絡腮鬍的臉色變了:「攔住他!」
晚了。
謝安一頭撞進了那層空間亂流。
疼。
像被一萬把刀同時割。皮膚、肌肉、骨骼,每一寸都在被撕扯。他張嘴想喊,聲音被亂流吞了個乾淨。血從身上每個毛孔里往外滲,視野一片血紅。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被絞成肉泥的那一瞬。
丹田裡那顆沉睡了三年多的魔尊心血,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帶著滾燙的熱浪,從丹田炸開,沖向四肢百骸。一層暗紅色的光罩住了他的身體,把正在撕裂他的空間亂流硬生生頂了出去。
謝安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頭,渾身是血地穿過了亂流,滾進了秘境深處。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疼得他在地上蜷了半天。衣服全爛了,身上的傷口密密麻麻,血把底下的土都泡軟了。
但他活著。
入口外面傳來模糊的聲音。
「瘋了。這他媽就是個瘋子。」
「追不追?」
「你追啊。你進那亂流試試?屍骨都剩不下。」
「那就這麼算了?十萬靈石——」
「命比靈石重要。回去跟殷家主復命,就說目標已死。誰能從空間亂流里活著過去?」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謝安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動了動手指。能動。
又動了動腳趾。也能動。
好。四肢都在。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胳膊發抖,撐了兩次才坐起來。
丹田裡那顆魔尊心血還在跳。
不是剛才那種救命的猛跳。是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像某種東西正在從沉睡中醒來。
謝安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在他體內蔓延。滾燙的、狂暴的、屬於謝九淵的力量。
它在甦醒。
三年多了,那顆心血終於被生死之間的刺激喚醒了。
謝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有暗紅色的魔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一閃一閃的,像某種古老的火種正在重新點燃。
他攥了攥拳頭。
力量很大。比他以前感受過的任何一次都大。
也很危險。
顧驚寒說過,魔尊心血一旦失控,能把方圓百里炸成平地。
他得找個地方把這股力量穩住。
謝安撕下一條衣服布,把小腿上的傷口重新紮緊,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四周是迷天秘境的內部。霧氣很濃,什麼都看不清。空氣里有一股怪異的甜膩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
遠處隱約傳來水聲。
謝安往水聲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低頭,從破爛的衣服內兜里摸出一截東西。
那截沾了豆沙餡的油紙。
皺巴巴的,髒兮兮的。居然還在。
謝安看了它兩秒,塞回了貼身的地方。
「爺爺。」他輕聲說,「你孫子又活了一次。」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濃霧深處。
他不知道,在這座秘境的另一端,有一個比他更瀕死的人,正被自己血脈中的詛咒一寸一寸地吞噬。
那個人叫宗政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