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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月光

  」你看你瘦的。排骨成精了都。我說你苟著歸苟著,飯得吃啊。「

  」吃了。「謝安一邊撕雞腿一邊含糊地說,」天天吃呢。「

  」吃的什麼?「

  」炊餅。「

  」光吃餅?「

  」有時候加個雞蛋。生意好的時候。「

  顧驚寒的臉黑了一瞬。他盯著謝安那兩條細胳膊看了一會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你這細胳膊,我伸一根手指就能折了。謝九淵要是知道你過成這樣——「

  」他知道。「謝安啃著雞骨頭,語氣很平,」他知道我活著就行了。吃不吃雞腿他不在乎。「

  顧驚寒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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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把雞腿啃完,又去撕雞翅膀。吃完把骨頭嘬得乾乾淨淨,一絲肉都不浪費。他以前在魔宮的時候吃東西挑得很,這個不吃那個不碰,廚房做了一桌子菜他能剩大半。

  現在他連骨頭縫裡的油都捨不得剩。

  顧驚寒看他那個吃相,又心疼又好笑,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端起酒罈自己灌了一口。

  吃完了,兩人就坐在那間破屋子裡聊天。說不上正經話,東一句西一句。

  顧驚寒講他最近去了趟南海,碰上一隻修煉成精的大烏龜,非說自己是上古神獸,結果連個水泡都吐不出來。

  謝安講他前幾天跟賣豆腐的張大嫂吵了一架,因為張大嫂的貓偷了他的魚乾。

  」你養魚乾?「

  」我攢的。攢了半個月,曬在窗台上,被那賊貓叼走了三條。我找她理論,她說她家貓不吃魚。她家貓嘴邊還掛著魚骨頭呢!「

  顧驚寒笑出了聲。

  笑完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拿著酒罈轉了兩圈。

  」我說小魔頭。「

  」嗯?「

  」你後悔嗎。「

  謝安啃著最後一塊雞骨頭的動作停了停。

  他把骨頭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手指上的油蹭在衣服上,留了一道亮痕。

  」後悔什麼?「

  」後悔沒跟謝九淵一起走?後悔跑出來?後悔現在窩在這破地方賣餅?「

  謝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三年前還白淨細嫩,現在滿是繭子和凍瘡的疤痕。指甲剪得禿禿的,關節粗了一圈。不像魔界少尊主的手了。像個干苦力的。

  」我後悔沒跟爺爺一起去。「謝安說。

  聲音很輕,很穩。

  」現在呢?「

  」現在?「

  謝安望了望窗外。

  凡間的月光和魔界不一樣。魔界的月亮是血紅色的,又大又沉,掛在天上像一隻隨時會滴血的眼睛。他以前覺得那很好看。

  凡間的月亮是白的。小小的,淡淡的,像一塊被洗了很多遍的舊手帕。

  」現在我只想活著。「謝安說,」替爺爺活著。替阿四活著。替謝家那些死了的兄弟活著。我會活很久很久。活到實在活不動了,再去找他們。「

  顧驚寒端著酒罈,沒喝。

  他看著謝安的側臉。

  這孩子才十六七歲的時候,還是個被謝九淵捧在手心裡的小霸王。走路橫著走,說話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生氣了能追著人打三條街,高興了能原地翻跟頭。

  現在他坐在一間漏風的破屋子裡,說」我只想活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十七歲的孩子不該是這樣的。

  但顧驚寒什麼都沒說。

  他拍開酒罈的泥封,自己灌了一口,然後把罈子遞過去。

  「喝。算舅舅請你的。」

  謝安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辣得他齜牙咧嘴,眼眶一熱。

  但他沒哭。

  他很久沒哭了。

  「你那個藥引——」顧驚寒忽然說,「還留著嗎?九轉還魂草。」

  「留著呢。」

  「別弄丟了。將來用得上。」

  「用在哪兒?」

  顧驚寒又喝了口酒,沒正面回答他。

  「迷天秘境,五百年開一次。上一次開是在三百多年前。下一次……」他掐著手指算了算,「快了。兩年之內。那地方邪性,但也藏著好東西。你體內那顆心血遲早壓不住,到時候你會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釋放它。」

  「秘境安全?」

  「比外面安全。至少殷不渡的人進不去。」

  謝安記住了。

  那天晚上,顧驚寒走了。

  走之前站在門口回了趟頭,像是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拍了拍謝安的肩膀。

  「別死。」

  「知道了。」

  「你娘要是還活著,看你這副德行得哭死。」

  謝安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娘長什麼樣。謝九淵很少提,只說她是個好姑娘。連畫像都沒留下。

  「我娘……她什麼樣?」

  顧驚寒的手停在門框上。

  他沉默了幾息。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跟你一樣。」顧驚寒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笑起來的時候,很像。」

  說完他翻身上了那頭白色靈鶴,翅膀一展就沒了影。

  謝安站在門口,看著天空里那個越來越小的白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一個人爬上屋頂,仰面躺在瓦片上。

  月光很白,很淡。

  他想起爺爺。想起阿四。想起魔宮廚房裡永遠給他留著的那碗滷味。想起那兩個凍成石頭的冷元宵。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女人。

  他的娘。

  「笑起來的時候,很像。」

  謝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使勁吸了一下,把那股勁壓回去了。

  「爺爺。」他輕聲說,「乖孫還活著。」

  月光落下來,鋪在瓦片上。

  很安靜。

  很涼。

  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