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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擺攤

  謝安在凡人小鎮上安頓下來,靠的是一張嘴和半張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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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皮只剩半張,是因為另外半張留給了易容術。他把自己捏成了一個圓臉圓眼、鼻樑上有顆痣的普通年輕人,看著憨厚老實,笑起來一團和氣。鎮上的人都喊他「小謝」,也有喊「謝圓子」的,因為他那張臉確實圓得像個剛出籠的包子。

  他最開始賣假靈石。

  生意不錯,但幹了半個月就差點翻車——有個遊方道士路過,撿起他那「祖傳靈石」看了兩眼,翻過來翻過去,最後一臉複雜地問他:「小兄弟,你這石頭是河灘上撿的吧?」

  「道長您懂個啥。」謝安臉不紅心不跳,「這是我太爺爺從北荒秘境裡帶回來的,靈氣充沛,包治百病——」

  「這是塊鵝卵石。」

  」……「

  謝安當晚就收了攤,連夜把剩下的石頭全扔回了河灘。

  第二天他改行了。

  賣炊餅。

  不是他自己做的,是從城西老王家批來的,一個三文錢進,五文錢出。利薄,但勝在穩當。謝安對自己說,苟著心法第七條——能賺三文錢的生意,絕不眼紅三十文的。三十文的生意容易翻車,三文錢的生意最多虧本,虧了餓兩頓就緩過來了。

  他做生意有個毛病。

  太能說。

  來了個客人,他能從炊餅有多好吃說到王老二家媳婦生孩子,再說到隔壁鎮趕集那天來了個耍猴的,猴子偷了人家一串銅板,被追著滿街跑。最後繞回來:「大哥你說這猴子都知道攢錢,你還不多買兩個餅?三個起批,便宜一文!」

  客人被他說得又煩又想笑,最後真買了三個。

  姑娘們來買餅,他誇人家髮簪好看。」喲,這簪子是銀的吧?映得姑娘臉都亮了。來兩個餅不?我這餅配姑娘這張臉,絕配。「

  姑娘們被他逗得捂嘴笑,多買了一個。

  老婆婆來買餅,他幫人家把銅板少算兩個。」婆婆您別數了,就這些,夠了夠了。回頭餅要是不夠軟,您拿回來,我給您換。「

  老婆婆回去跟街坊說這小伙子實在,第二天又帶了三個鄰居來。

  小乞丐眼巴巴地蹲在攤子旁邊,眼珠子跟著餅轉。謝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把一個碎了角的餅往旁邊一推。

  」碎了的不好賣。你拿走。「

  小乞丐抓起餅就跑。

  謝安沖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別擋我生意!」

  隔壁攤位賣豆腐的張大嫂探過頭來:「小謝,你這餅碎了的也能賣,我看你就是心善。」

  」張大嫂你可別胡說。「謝安連忙擺手,」我這是清庫存,不是心善。心善不賺錢的。「

  張大嫂笑了,不信。

  謝安也笑了,沒再解釋。

  他當然不是心善。

  他只是想起了那碗粥。

  山神廟裡那碗溫熱的青菜粥,不知道是誰留的。謝安還了三年了,還不完。

  他在鎮子東頭租了一間破屋子。屋頂漏雨,牆上有條裂縫,門板是他自己從舊木頭裡拼出來的,關上門風還是從縫裡灌進來。

  但能住。

  他學會了自己縫衣服。第一次縫的時候扎了七八針,手指頭腫成蘿蔔,縫出來的補丁歪歪扭扭,像是爬了條蜈蚣。他舉起來看了看,嘬了口氣:「爺爺你要是看見你孫子這手活,得從地底下氣活過來。」

  他學會了跟菜販子講價。

  」白菜兩文一斤?大叔你這是賣白菜還是賣白玉?一文。多一個子兒我去隔壁買。「

  菜販子指著他鼻子罵:「你這小子買菜跟要飯似的!」

  」大叔你別急。一文五。行不行?行的話我天天來。不行我真去隔壁了。「

  最後一文五成交。

  他學會了淋雨後熬一鍋薑湯,雖然姜放多了辣得他直吐舌頭。學會了把破衣服洗了又洗,晾在窗台上,第二天穿之前用手掌把褶子抹平。學會了一個人過日子。

  這些都是謝九淵沒教過的。

  謝九淵活著的時候,謝安連筷子都不用自己拿——有人布菜,有人端湯,有人給他剝蝦。他最大的煩惱是今天吃滷味還是吃烤魚。

  現在他最大的煩惱,是明天的餅能不能賣完。

  但沒關係。他可以學。

  苟著嘛,不寒磣。

  每個月圓之夜,他都會爬上屋頂。

  不是賞月。

  他盤腿坐在瓦片上,運功一周天,把體內那顆封存的魔尊心血悄悄轉一遍。顧驚寒幫他封住了心血,但封印不是永久的,得定期以自身魔力溫養,才能壓住那股隨時可能暴走的力量。

  魔尊心血很安靜。沉在丹田深處,像一顆燒紅了又冷卻的鐵球,偶爾泛出一絲微弱的熱。

  謝安知道那是爺爺留給他的東西。

  整個謝九淵的畢生修為,濃縮成了一滴血,封在他體內。

  他不敢動用。一是怕暴露。二是——那是爺爺的命。他捨不得用。

  運完功,他就坐在屋頂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著天說話。

  」爺爺,今天賣了四十二個餅。賺了八十四文。隔壁張大嫂給了我一碗酸菜,挺好吃的,就是酸得我牙快倒了。「

  」哦對了,今天被一個老頭凶了。他說我的餅硬,能砸死人。我跟他說,那是嚼勁。他差點拿餅砸我。「

  」還有那個小乞丐又來了。這回我沒給他餅。我給了他半個饅頭,是張大嫂不要的。他跑得可快了,跟兔子一樣。比我當年跑路還快。「

  風穿過巷子,嗚嗚地響。

  謝安歪了歪頭,像在聽什麼。

  」爺爺,你看見沒?「

  他笑了笑。

  」你乖孫現在可能幹了。能活著呢。「

  他在屋頂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翻身下去。

  推開那扇拼出來的木門,屋裡黑漆漆的。他摸黑點了油燈,燈芯快燒沒了,火苗瘦得像根線。

  他從懷裡摸出一截沾了豆沙餡的油紙。

  皺巴巴的,髒兮兮的。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把油紙放在枕頭底下,吹了燈。

  」晚安,爺爺。「

  沒有人應。

  屋外的風還在吹。

  顧驚寒後來又來找過謝安幾次。

  不是經常。有時候隔幾個月,有時候隔一年。來的時候也沒什麼預兆,謝安正蹲在攤位後面啃餅呢,一抬頭,那人就倚在街口的牆上,白衣飄飄,嘴裡叼根草,跟趕集串門的似的。

  每次來都帶一堆吃的。

  燒雞、醬肘子、一壇酒、兩包幹果,往謝安家那張三條腿的桌子上一扔。桌子晃了兩晃差點散架,顧驚寒翹著腿坐在唯一一張好凳子上,開始數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