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寒沒有陪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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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是」路過的高人」,路過了就幫一把。幫完了就走。
謝安跟著他在暗河裡走了兩天。兩天裡顧驚寒給他重新易了容,封住了體內那滴暴走的魔尊心血,又從不知道哪裡變出了一套乾淨衣服、一雙厚底靴子和三個熱乎乎的肉包子。
「油紙包著的,路上吃。」顧驚寒把東西往他懷裡一塞,「別省。錢沒了可以賺,命沒了就真沒了。」
謝安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個油紙包。很久沒人給他遞過東西了。上一個給他遞東西的人是阿四,遞的是兩個冷元宵。
他沒說話。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行了。」顧驚寒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了一頭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白色靈鶴。靈鶴翅膀一展,帶起一陣風,把謝安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舅舅走了。」顧驚寒坐在鶴背上沖他揮手,「你自己苟著。苟不住的時候,就在心裡喊三聲『顧驚寒天下第一帥』——」
「滾。」
」——舅舅沒準就來了。「
他說完大笑著駕鶴升空。白鶴一頭扎進雲層里,眨眼就沒了影。
謝安站在原地,仰著頭看了很久。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風從魔界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燒焦的味道。
他低頭,攥了攥手裡的油紙包。
包子還熱著。
他沒捨得立刻吃。
又走了一天,他終於徹底離開了魔界的地界。腳下的土從黑色變成了褐色,空氣里的煞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乾淨的、帶著草木味道的風。
凡界。
他長這麼大,頭一回踏進凡界。
那天傍晚,他照例找了一座破廟過夜。佛像缺了半邊腦袋,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有蜘蛛網,樑上有燕子窩。
謝安把供桌上的灰用袖子抹了抹,把三個肉包子放上去。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阿四給他的元宵。最後一個。
他一直沒捨得吃。
元宵被他貼身揣了二十多天,早就不成樣子了。皮裂了好幾道口子,邊緣壓扁了,黏在油紙上撕都撕不乾淨。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剝下來,托在掌心裡。
豆沙餡從裂縫裡露出來,黑紅色的,已經發硬了。
他把元宵放進嘴裡。
硬的。酸的。帶著一股放了太久的、說不上來的怪味。
但是甜。
那一點點殘存的甜從牙齒縫裡滲出來,順著舌根滑下去。謝安嚼了兩下,忽然嚼不動了。
不是元宵太硬。
是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他咬著那半個元宵,拼命往下咽,一邊咽一邊吸氣,吸到一半嗆住了,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蹲在供桌前面,哭得滿臉鼻涕眼淚。不是什麼好看的哭法。臉皺成一團,嘴咧得像個醜八怪,吸氣的時候嗆得直打嗝,呼氣的時候帶著長長的、破碎的哽咽。
他想起爺爺坐在太師椅上剝花生的樣子。
想起魔宮廚房裡永遠給他留著的那碗滷味。
想起謝九淵把他扛在肩頭逛夜市,一路上見人就吹」我孫子全魔界最聰明」。
想起阿四笑著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說「小主子,活著」。
然後轉身拔刀。
再也沒有回來。
謝安把元宵咽下去了。一個渣子都沒剩。
他用袖子把臉抹了一遍。袖子全濕了,越抹越花。他索性不管了,衝著魔界的方向跪下去,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碰在石板上,灰塵撲了滿臉。
「爺爺。」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乖孫還活著。」
磕完頭他從地上爬起來。腿有點軟,膝蓋磕青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他拿起供桌上的三個肉包子,一個一個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碎。
吃完最後一個,他把手指頭上的油也舔乾淨了。
然後他站在破廟中央,對著那尊缺了半邊腦袋的佛像,開口說話。
「謝安。」
他喊自己的名字。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
「從今天起,你爺爺沒了,你娘沒了,你爹沒了,你連條狗都沒有了。」
「你就剩你自己。」
「哭完了就不許再哭。哭沒用。哭能哭回一個爺爺來嗎?哭不回來。」
「你得活著。你的命是爺爺拿命換的。你要是死了,謝九淵在底下都不會原諒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嗓子又酸了。他使勁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勁壓回去。
「苟著心法第六條——」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漸漸變硬了,「死都不能死。活不下去就賴著活。賴不住就裝死。裝到假的變成真的。」
他推開破廟那扇半掛著的木門,走了出去。
外面是凡界的夜。沒有血月,沒有煞氣,只有普通的、黑漆漆的天,和滿天的星星。
風吹過來,涼的,但不刺骨。
謝安站在廟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廟裡黑洞洞的,佛像的半張臉隱在暗處。供桌上什麼都沒了,只剩下一小片油紙,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他轉回頭,邁步走進了夜色里。
腳步聲在土路上踩出悶悶的響動,越走越遠,越走越穩。
從這一天起,那個在魔宮裡被一群人捧在手心、天塌了有爺爺頂的少尊主謝安,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條鹹魚。
一條為了活命可以賣假靈石、能屈能伸、嘴皮子比刀子還快、被全魔界通緝卻死活不肯咽氣的鹹魚。
但那條鹹魚的懷裡,永遠揣著一截沾了豆沙餡的油紙。
皺巴巴的,髒兮兮的。
他誰都沒給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