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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高人

  很多年後,謝安在凡人小鎮上開了個包子鋪。鋪子門口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永遠放著一碗粥。白粥或者青菜粥,看當天剩什麼米。

  誰都能喝。不要錢。

  逃荒的、要飯的、趕夜路的、買不起饅頭的小孩。來了就喝,喝完就走,謝安從不多問一句。

  宗政凜後來問過他為什麼。

  「欠的。」謝安說。

  「欠誰的?」

  「不知道。」謝安盛粥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舀,「但欠了就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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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再往下說。

  宗政凜也沒再問。

  但他後來注意到,謝安每次盛粥的時候,手指會抖一下。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碗粥不是粥。

  那是十六歲的謝安在人生最冷的一個冬天裡,唯一被人接住過的一次。謝安逃到第二十一天的時候,命差點丟在一座斷崖上。

  追他的是殷家的三個高手。修為全在化神期以上,跟他根本不是一個量級。他之前靠著易容和滿肚子的鬼主意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這三個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了他整整三天,甩都甩不掉。

  第三天傍晚,他被逼到了懸崖邊。

  身後是萬丈深淵,風從底下灌上來,卷著水汽和腐葉的味道。身前三柄劍,劍尖對著他的咽喉、胸口和小腹,光是劍氣就颳得他臉疼。

  謝安退無可退。

  他體內那滴魔尊心血感應到了危險,開始躁動。一股熱浪從丹田往上翻,魔氣幾乎要衝破他勉強壓住的封印。

  不能放出來。

  魔尊心血一旦暴走,方圓百里的修士都能感知到。到時候殷家的大部隊全得圍過來,他連跳崖的機會都沒有。

  「謝安。」領頭那個追兵開口了,「回去吧。殷家主說了,只要你交出傳承令,留你一條命。」

  「留我一條命?」謝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什麼命?關在地牢里吃一輩子牢飯的命?還是挖了魔脈送去給殷鶴鳴煉丹的命?」

  那人沒接話,但劍往前遞了半寸。

  謝安的腳後跟已經踩在崖邊了。碎石被他蹭掉了幾塊,過了兩息才聽見落地的聲響。

  很深。

  他心裡飛快地算著。跳下去摔死和被劍捅死,哪個更體面?

  都不體面。

  但好歹跳下去死全了,不用被殷家牽著鼻子走。

  他正準備一咬牙往後仰,頭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斷崖跳水啊?沒人收門票嗎?」

  四個人同時抬頭。

  崖邊一棵歪脖子松樹上坐著一個白衣人。嘴裡叼著片樹葉,一條腿搭在樹杈上晃來晃去。長得確實好看,眉眼精緻,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讓這張臉打了七折。

  謝安:「……」

  三個追兵也愣了。

  領頭的率先反應過來,劍鋒偏了個方向,對準樹上那人:「閣下是什麼人?這裡是殷家辦差,閒雜人等退避。」

  「殷家辦差?」那人把樹葉從嘴裡吐出來,歪頭想了想,「殷家……哪個殷家?賣醬菜的那個?」

  「放肆!」

  「哎,別動不動就放肆,顯得你們很沒見識。」白衣人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像一片羽毛飄下來的。他走到謝安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謝安警惕地退了半步。

  那人忽然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嘶——你幹嘛!」謝安捂著腦門。

  「看看像不像。」那人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眼裡閃過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他笑了,從袖子裡摸出一株草藥,塞進謝安手裡。

  「拿著。合歡散的主藥引。你以後進了秘境用得上。」

  謝安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株草藥。他認得。這是極品九轉還魂草,市面上有價無市。

  「你到底誰啊?」

  「路過的高人。」那人拍了拍衣服上的松針,沖他露出一個笑,「顧驚寒。你娘的師弟。往上論,你得喊我一聲舅舅。」

  」……我娘?「謝安的臉色變了。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娘。謝九淵很少提,只說她是個好姑娘,死在了正魔大戰里。連畫像都沒留下。

  」你憑什麼證明?「

  」憑我長得帥。「顧驚寒說完自己先樂了,」行了,先別敘舊,你後面那三塊料還等著呢。「

  三個追兵的臉已經黑了。

  領頭的沉聲道:「此人乃魔界通緝要犯,閣下若要包庇——」

  」誰說我包庇了?「顧驚寒往後退了三步,真的擺出一副抱臂看戲的架勢,」你們打你們的。我就看看。「

  三人對視一眼。領頭的一咬牙:「動手!」

  三柄劍同時刺出,劍氣如網,朝謝安兜頭罩下。

  就在劍氣距謝安還有三寸的時候,顧驚寒打了個哈欠。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哈欠。

  但那三道劍氣同時散了。像風吹滅了蠟燭,無聲無息。三個化神期的高手手中的劍」嗡「地一聲顫,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領頭那個的臉白了。

  」你……「

  」我說了,我就看看。「顧驚寒眨了眨眼,」可你們的劍氣飄得太遠了,蹭到我袖子了。我這衣服新洗的。「

  三人再不敢動。

  顧驚寒轉頭看謝安:「走吧。」

  」往哪走?後面是懸崖。「

  」跳下去。「

  」你有病吧!「

  」下面有條暗河。我在底下接你。「顧驚寒的表情忽然認真了半分,」你體內那滴心血壓不住了。再耗下去你自己先炸。信我一回。「

  謝安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但笑意底下的東西很穩。不像是在騙人。

  」你要是沒接住——「

  」我接住了,你喊我一聲舅舅。沒接住,你到了下面找我算帳。「

  謝安深吸——不對,他猛吸了一口氣,把那株草藥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跳了下去。

  風灌進耳朵,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閉上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謝安啊謝安,你十六歲的人生怎麼過成這副鬼樣子。

  身體在急速下墜。三息。五息。十息。

  一道柔和的力量在半空中托住了他,像一隻手掌穩穩地接住了一顆往下掉的石子。

  他被送進了崖底暗河裡。

  河水冰得他打了個激靈,灌了兩口水才撲騰著浮上來。顧驚寒蹲在岸邊,手裡伸著一根竹竿。

  」抓住。「

  謝安抓住竹竿,被拉上了岸。他趴在地上吐了幾口水,翻過身來,渾身濕透,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怎麼樣?「顧驚寒笑著問。

  謝安喘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他。

  」……舅舅。「

  顧驚寒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崖底的暗河邊迴蕩著,被水流沖得七零八落。

  謝安躺在濕漉漉的石頭上,看著頭頂窄窄的一線天。天很遠,崖壁很高,水聲很響。

  但他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