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日子,最難熬的不是白天。
白天有事干。跑路、找吃的、躲追兵、給自己易容。忙起來腦子就沒空想別的。謝安甚至給自己總結出了一套「苟命心法」——
第一條,別走官道。
第二條,別信熟人。
第三條,別在一個地方待超過半個時辰。
第四條,實在不行就往凡人堆里鑽,修士再狠也不敢在凡人街上放大招,怕引天劫。
第五條,餓死事小,暴露事大。
這些全是他用命換來的經驗。
但夜晚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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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太安靜了。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風從樹葉縫隙里擠過去的聲音,能聽見遠處不知道哪裡傳來的犬吠。
他怕的不是黑。在魔界長大的孩子從來不怕黑。
他怕的是那些聲音自己跑回來。
魔蛟在臨死前的嘶吼。阿四拔刀時鐵刃出鞘的脆響。爺爺沖他揮手的那個背影——不對,他沒看見背影。他是被塞上馬趕走的。他連爺爺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他每晚都做同一個夢。
夢裡謝九淵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央,沖他喊了一句什麼。嘴在動,聲音卻被風吞了。謝安拼了命地跑,腿像灌了鉛,怎麼跑都到不了跟前。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渾身冷汗,內衫濕透了貼在背上,像剛從河裡爬出來。
有一回他逃進一座山神廟,實在熬不住了,靠著供桌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破廟裡冷得能看見哈氣。
但供桌上多了一碗粥。
溫的。冒著細細的白氣。碗邊還擱了一雙筷子。
謝安整個人彈起來,後背撞上牆壁,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
「誰!」
沒有人。
廟裡空蕩蕩的,跟他睡前一個樣。只是供桌腳邊有個舊蒲團,蒲團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有人在這裡坐過。
坐了多久不知道。但那碗粥是溫的,說明人走了沒多久。
謝安慢慢放下刀。他盯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
粥不稠,米粒煮得開了花,裡面飄著兩根切碎的青菜葉子。沒有毒——他鼻子靈,聞得出來。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青菜粥。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的。
舌頭被燙了一下,他沒吐出來。那股熱從嗓子眼一路滑到胃裡,像一塊燒紅的石頭掉進冰水。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酸得他彎下了腰。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熱東西了。
謝安蹲在供桌旁邊,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粥碗見了底,他用手指把碗壁上的米粒刮乾淨,塞進嘴裡。
然後他把碗放回供桌上,衝著空蕩蕩的廟堂磕了個頭。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
可能是謝家暗部逃出來的老兵。可能是阿四的同袍。也可能就是一個路過的、不認識的、跟他謝安半點關係沒有的陌生人。
但那碗粥他記住了。
記了一輩子。
很多年後,謝安在凡人小鎮上開了個包子鋪。鋪子門口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永遠放著一碗粥。白粥或者青菜粥,看當天剩什麼米。
誰都能喝。不要錢。
逃荒的、要飯的、趕夜路的、買不起饅頭的小孩。來了就喝,喝完就走,謝安從不多問一句。
宗政凜後來問過他為什麼。
「欠的。」謝安說。
「欠誰的?」
「不知道。」謝安盛粥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舀,「但欠了就得還。」
他沒再往下說。
宗政凜也沒再問。
但他後來注意到,謝安每次盛粥的時候,手指會抖一下。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碗粥不是粥。
那是十六歲的謝安在人生最冷的一個冬天裡,唯一被人接住過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