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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兩個冷元宵

  謝安跑出魔宮的時候,身上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傳承令。一身單薄的寢衣。還有一腳底的血口子。

  殷不渡說的東門暗道確實開著。謝安鑽進去的時候,暗道里站了一個人。年輕侍衛,穿著謝家親衛的舊制服,叫阿四。謝安認得他,是跟了爺爺最久的那批親衛里最年輕的一個,去年才滿二十。

  阿四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裡。

  「小主子,主上走之前讓廚房給您留的。」

  油紙包還帶著一點點餘溫。

  謝安接過來,還沒來得及打開,暗道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很多。很密。鎧甲碰撞的聲音在黑暗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走。」阿四把他推上一匹瘦馬,在馬屁股上狠拍了一下,「往南跑,別回頭。」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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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沒回答。他拔出刀,轉身朝暗道口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沖謝安咧嘴笑了一下。

  「小主子,活著。」

  那匹瘦馬衝進了夜色里。

  謝安騎在馬上,風灌進寢衣的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回頭看了一眼。暗道口火光亮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傳過來,很短,很急,然後就沒了。

  什麼聲音都沒了。

  他把頭扭回來。

  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跑不了了。

  那匹瘦馬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馬倒在了一條乾涸的河床邊,口吐白沫,四條腿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謝安從馬背上滑下來,腿軟得站不住,在地上跪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他靠兩條腿跑。翻了三座山,趟了兩條河。鞋早就跑爛了,腳底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了,新肉和爛泥攪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牙根發酸。

  第四天夜裡,他躲進了一座破廟。

  廟不大,佛像只剩半張臉,供桌的腿斷了兩條,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屋頂有個大窟窿,雪花從窟窿里飄進來,落在佛像的半張臉上,看著像在哭。

  謝安蜷在牆角,把那個油紙包從懷裡掏出來。

  兩個元宵。

  已經凍成了石頭。硬邦邦的,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他捧在手心裡焐,焐了很久。元宵慢慢軟了一點點,外皮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黑紅色的餡。豆沙的。

  他爺爺知道他最愛吃豆沙餡。

  謝安咬了一口。

  冰的,硬的,還帶著一股子放了太久的酸味。

  但是甜。

  甜得他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元宵上,又砸在手背上,止都止不住。他把半個元宵堵在嘴裡,咬著牙往下咽,一邊咽一邊哭。聲音很難聽,不是那種默默流淚的好看哭法,是連鼻涕帶眼淚糊了一臉、吸氣的時候嗆得直打嗝的那種。

  他這輩子沒哭過。

  以前天塌了有爺爺頂著。謝九淵活著的時候,謝安覺得天永遠不會塌。

  現在他知道了。天真會塌。塌起來連個響都沒有。

  他哭著把兩個元宵全吃了,一個渣子都沒剩。吃完之後他抹了把臉,衣袖全濕了。

  他衝著魔都的方向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碰在地上,灰塵撲了一臉。

  「爺爺。」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你孫子記住了。」

  磕完頭他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把佛像腳邊的一把破蒲扇拿起來扇了扇身上的土。蒲扇缺了半邊,扇出來的風歪歪扭扭。

  「謝安。」他對著空蕩蕩的破廟說,「從今天起,你的命是爺爺拿命換的。你得自個兒把它活好了。哭完了就不許再哭。」

  說完他推開破廟那扇半掛著的木門,走進了外面的風雪裡。

  門在身後被風吹得吱呀亂響。

  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