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鶴鳴。」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你想要魔尊印?」
殷鶴鳴的眼睛亮了。
「老子給你看看。」
謝九淵把右掌拍在自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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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印記炸開了。
不是交出去的那種炸開,是自毀。他以魔尊血脈為代價,引動了謝家傳承中最古老的一道禁術——血魔解體。
整座萬仙誅魔陣發出了尖銳到刺穿耳膜的嘶鳴。陣法開始逆轉。靈氣不再從謝九淵體內抽出去,而是反過來,瘋狂地湧向他。他的身體成了一個無底的漩渦,在吞噬這座陣法本身的力量。
「你瘋了!」殷鶴鳴後退了三步,臉上的從容終於碎了。
謝九淵沒理他。
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血焰的紅光,是一種接近白色的、灼目的光。光芒從他身上一寸一寸地蔓延出去,所到之處,正道修士來不及慘叫就化成了飛灰。靈光柱一根接一根地碎裂,陣法的嘶鳴越來越響,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掙扎。
「謝家殺你的,是老子。」
謝九淵的聲音在崩裂的光芒中傳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謝家活著的,還會再殺你一遍。」
殷鶴鳴在白光追上他之前,撕裂了一道空間裂縫逃了出去。但他的右臂沒來得及收回來。白光從他的肘關節處切過,整條手臂在他眼前化成了灰燼。
他捂著斷臂跌入虛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峽谷已經不存在了。
方圓百里之內,山峰削平,積雪蒸乾,大地被燒成了一塊漆黑的焦土。焦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底有殘餘的白色火光還在跳動,像某個人留在世間最後的心跳。
謝九淵不見了。
他的魔蛟不見了,他的親衛不見了,那面血紅色的軍旗不見了。
只有深坑邊緣的焦土上,殘留著半截紅繩。
是那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結。
紅繩被燒斷了大半,黑石子碎成了粉末。但殘留的那截繩結,被不知名的力量護在了爆炸的中心。
它沒有燒毀。
風雪漸漸恢復了。北境的雪落在焦土上,一片一片,覆蓋住了所有痕跡。
很快,這裡什麼都不會剩下。
而遠在魔都的謝安,此刻正蹲在魚池邊,用草葉子逗那尾最肥的九色靈鯉。陽光很好,暖得他直打瞌睡。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
魔都,雪也在下。
謝安醒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水。
不是他做夢夢到發大水,是魚缸真的炸了。九色靈鯉在濕漉漉的地毯上撲騰,嘴一張一合的,像在罵他。碎玻璃扎了一地,水漬已經洇到了床腳,他掛在床沿上的那雙新靴子全泡了湯。
謝安光著腳跳下床,先把魚一條條撿起來,兜在懷裡,衝出去找水缸。他跑得急,腳底踩到一塊碎片,疼得嘶了一聲,但沒停。
剛跑到門口,撞上了殷不渡。
「魚缸炸了!」謝安急得聲音都劈了,「快幫我找個盆——」
「謝安。」殷不渡叫住了他。
謝安停下來。
殷不渡站在門外,一身黑衣,臉色白得不正常。那種白不是凍出來的,是幾天幾夜沒合眼、又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抽空了的白。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站在那裡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枯枝。
「你怎麼了?」謝安問。
殷不渡沒回答。
他看著謝安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人,又像是在看一座墳。
謝安懷裡的錦鯉還在撲騰,魚尾甩了他一臉水。他擦了擦,盯著殷不渡的臉,忽然覺得胸口發堵。那種感覺沒來由,像有一隻手伸進去攥住了什麼東西,用力地擰。
「殷不渡。」謝安的聲音變了,「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沒有。」
「放屁。」
殷不渡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謝安不說話了。他站在門檻上,光著腳,懷裡抱著幾條半死不活的錦鯉,水從他指縫裡一滴一滴往下淌。魔宮裡很安靜,安靜得過了頭。平時這個時辰,迴廊上應該有侍女端著早膳來回走動,廚房那邊應該飄著滷肉的香味。
今天什麼都沒有。
連風都是啞的。
「我爺爺呢。」謝安問。
殷不渡垂下了眼。
「魔淵那邊,」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地上拖,「送來了一件東西。」
一炷香後。
謝安坐在偏殿裡,看著侍衛抬進來一副擔架。白布蓋著,不大,平平的,像裡面只放了幾塊石頭。侍衛的手在發抖,臉色比殷不渡還難看。
謝安站起來,走過去,掀開了白布。
底下沒有屍體。
只有幾塊焦黑的、辨不出形狀的殘骸,一根斷成三截的旗杆,和一小塊被血浸得發硬的殘旗。旗面上的圖案燒沒了大半,只剩下一角勉強能辨認。
那半隻鶴。
殷家的鶴。
謝安盯著那半隻鶴。他的腦子嗡嗡地響。他想問這是哪來的。他想問是不是搞錯了。他想掀翻這個擔架,衝出去騎馬往北境跑,親眼去看看魔淵到底還剩下什麼。
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魔尊……血魔解體,方圓百里化為焦土。」侍衛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陣中無一生還。」
謝安的手鬆了。
懷裡的錦鯉掉在地上,濕答答地拍了兩下尾巴,不動了。
「謝安。」身後的殷不渡又開口了,「殷家已經接管了魔宮。魔尊的位置……由殷家暫代。你不能留在這裡了。」
謝安沒有回頭。
「是殷鶴鳴說的。」
「是。」
「他連我爺爺的屍骨都沒帶回來,就開始搶椅子了。」謝安的聲音很平,平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效率挺高。」
殷不渡沒接話。
謝安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也沒紅。看著就像平時在御花園裡逗完魚、準備回去吃午飯的樣子。但他的手在抖。兩隻手都在抖。
「殷不渡。」他說,「我爺爺說過,兄弟是一輩子的事。」
「嗯。」
「你還認不認。」
殷不渡張了張嘴。
然後他跪了下去。
單膝落地,頭垂到最低。
「送少尊主離開魔都。」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地面上傳過來,「趁殷家的人還沒合圍。東門的暗道我已經打開了,你走——」
「我沒問你讓我怎麼跑。」謝安打斷他,「我問你,認不認。」
殷不渡跪在地上,一句話也沒有。
謝安看了他很久。
然後少年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嘴角往上提了一點就放下了。
「行。」謝安說,「我知道了。」
他彎腰把地上那條死掉的錦鯉撿起來,放回擔架上,放在那幾塊焦黑的殘骸旁邊。然後他轉身,光著腳踩過一地的碎玻璃和水漬,往門外走。
腳底被碎片劃開了口子,血印一路跟著他的腳步往外延,他沒回頭。
殷不渡跪在原地,看著那一串血腳印從殿門延伸到迴廊盡頭,消失在拐角處。
他低下頭。
掌心的蝕魂印冰涼冰涼的,像一塊死人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