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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昏睡

  艙內的空氣乾淨而溫潤,和外面零下幾十度的冰原像是兩個世界。牆壁上流轉著極淡極淡的藍色光紋,把整間艙室照得像是沉入了海底的月亮。機甲塢的停靠位中央,那台FP-01冰原極光靜靜地立在那裡,冰藍色的裝甲表面有細密的能量光絲在緩慢流動,像它本身也在呼吸。

  艙體是閉合的。但機甲的感應燈在陸川靠近的那一瞬間亮了。識別到生物信息,權限通過,艙門像蚌殼一樣緩緩開啟,露出裡面半靠著的、安靜沉睡的人。

  陸川看見裡面的人。賀墨穿著白色的帝國式實驗服,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靠在駕駛座上,頭微微偏向一側,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和椅背上,像一匹被人小心鋪開的絲綢。他的脖頸上纏繞滿了白色紗布,一層又一層,遮住了那道被白塔節肢割開的傷口,紗布下面隱約透出深紅色的痕跡。

  他的臉色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幾乎要和身後的白色實驗服、身下的白色座椅、四周的冰藍色光紋融在一起。只有睫毛在極光的映照下投著一點點極淡的陰影。他看起來只是睡著了,但是他的呼吸太輕了,輕到如果不去細看胸膛的起伏,幾乎會以為那裡躺著的只是一個冰做的、不會呼吸的人形。他像是從那場爆炸里被什麼力量完整地、溫柔地撿了回來,然後放在了這裡,被極光裹著,被機甲護著,被一整個星球的冰層隔絕在世界之外,像一顆被凍在時間深處的種子。

  陸川站在艙門前,腿軟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艙門邊緣,掌心和冰冷的金屬相貼,激起一片極細的寒霜。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凍死在了極光星的凍土上,否則怎麼會胸腔里的呼吸痛得如同冰封,每一次吸氣都裹挾著鋒利的冰碴。

  大悲大喜,反而撐不住最後一點力氣。

  他走到FP-01旁邊。機甲感知到他的生物信息,艙體低低地嗡鳴了一聲,藍色的光紋從艙門邊緣一層層地亮起,像是在確認他的身份。然後駕駛艙完全敞開,將裡面那個沉睡的人毫無保留地送到他面前。

  他踉蹌著走進駕駛艙,俯下身,把臉湊到賀墨鼻息前。有呼吸。極輕極輕,像雪花落在地上。他單膝跪下來,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撥開賀墨額前散落的髮絲。然後伸手把他從駕駛座上抱起來。他很輕,輕得像一張紙,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

  陸川把他抱進懷裡,貼在自己胸口。雪豹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它把頭靠在賀墨垂下來的手背上,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再也沒動。像一頭終於找到歸宿的白色幽靈。而陸川只是抱著他,一言不發。他的手臂在顫,他的下巴抵在賀墨頭頂,他的手按在賀墨背後,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過去。艙外的極光一直在亮,亮到整個機甲塢都像一片永遠不會天亮的黎明。

  「賀墨。」陸川叫他,聲音輕得快要碎掉。懷裡的人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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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舟站在極光本源艙的門口,沒有進去。他抬頭看了看艙頂流轉的極光,極輕極輕地呼出一口氣。左左用鉗子輕輕夾了夾白舟的衣領,又又安靜地飄在最後面,藍光終於不再發灰,浮起了一層很淡很淡的、像極光一樣的藍色。

  ————

  陸川找到賀墨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鳥,一夜之間飛遍了聯邦各地。

  不知從哪條渠道流出了幾張並不清晰的影像,拍的是穿梭機降落中央城軍用空港,陸川抱著一個人,防寒服把他懷裡的人裹得嚴嚴實實,只在風裡露出幾截黑色的發尾。

  緊接著官網發布了確鑿的消息:聯邦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首席專家賀墨中校已被找到,生命體徵平穩,正在返程途中接受治療。

  消息一出,整個聯邦都沸騰了。聯邦智網在這一天徹底放棄了限流。人們衝上街頭,在凌晨的冷風裡大笑、尖叫、擁抱。有人在廣場上放了一整夜的煙花,

  陸川把賀墨帶回了家。那間他們共同生活過的、臥室里還殘留著雪松和白茶交融氣味的房子。又又提前把一切收拾得整整齊齊,主臥的床單換成了賀墨最喜歡的那套淺灰色,窗台上那盆綠植被擦得油亮,床頭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檸檬水。陸川把賀墨輕輕放在床上時,動作比拆彈還要小心。賀墨依然閉著眼睛,紗布已經重新包紮過了,脖頸上的傷口開始結痂,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淺而均勻。醫生來看過,說身體沒有大礙,外傷都在好轉,但不知道為什麼人始終沒有醒。

  一天過去了。兩天。五天。七天。

  賀墨昏睡了整整七天。

  醫生們來了一撥又一撥,全是聯邦最頂尖的軍醫,每一個都仔仔細細地檢查過,每一個都皺著眉頭說不出個所以然。沒有任何外在損傷,生命體徵平穩,精神圖景看起來只是虛耗過度,但他們給不出確切的甦醒時間。

  床上的賀墨安安靜靜地躺著,烏黑長髮鋪在雪白的枕面上,臉色依舊有些透明,呼吸卻比在極光本源艙里時要勻實得多。

  陸川七天裡幾乎沒有合眼。他白天在床頭處理公務,晚上就坐在臥室的椅子上,盯著賀墨的臉看上好幾個小時,把所有需要外出的軍務全部推給了顧庭和趙衍,實在緊急的文件就讓人送到家裡來批。他不太說話,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外放的情緒,只是平靜地守著。這平靜比之前在廢墟上發瘋般的絕望更讓陸振霆擔心。

  雪豹比他還焦躁。它整日整夜地在臥室里打轉,哪裡都不去。就繞著床邊一圈一圈地走,偶爾趴到床邊用鼻子輕輕碰一碰賀墨垂在被子外的手。猞猁似乎被賀墨的精神圖景壓得很深,怎麼也喚不出來。兩個精神體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殼,你看得到我的輪廓,我感知到你的存在,卻碰不到彼此。

  陸上將來過幾次,每次都在床前站上很久,走出臥室時,那雙老將的眼睛裡全是按不住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