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在核心區盤桓了很久。那兩股疊加的衝擊波將所有能在高溫中燃燒的東西都化成了灰燼，又將所有無法燃燒的東西撕成碎片，把碎片熔成塊，把塊碾成渣。
陸川衝進去的時候，腳下的合金地板還是軟的，踩下去像踩在尚未冷卻的蠟上。熱浪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隔著一層作戰服，把他的皮膚燙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紅痕。
蕭峰的精神體巨蟒在最後一刻有意鬆開了纏繞，那龐大的蛇身一圈一圈地鬆開，像一條沉默的黑色河流從陸川身側退去。
陸川幾乎是從蛇身的縫隙里跌出去的，軍靴在融化的金屬碎屑上打滑，他摔了一跤，手按在地上，掌心瞬間被地面灼出一串血泡，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爬起來繼續往裡面沖。
核心區已經不存在了。原本巍峨的三層空間塌成了一個巨大的、冒著濃煙和藍色火星的深坑。穹頂完全消失，三顆帝國恆星的冷藍光芒從破洞處直直澆下來，和坑底還在燃燒的火焰混在一起，把視野攪成一片不真實的、地獄般的藍白色。
無數燒熔的管道像掰斷的蠟筆一樣從坑壁伸出來，斷口處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金屬熔漿。
休眠艙的碎塊散落一地，那些曾盛放著無數精神力供養體的艙體在爆炸中化作了扭曲的玻璃殘片，有些艙體還保持著人形的凹槽，內部卻空空如也。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蒸發的腥味、絕緣材料燒焦的刺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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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塵埃落定。
勝了。
這場戰役的死亡人數少得讓人震驚，聯邦與靜棲蟲族的聯合艦隊在決定性的戰鬥中幾乎全身而退，所有主要作戰部隊都保全了建制。代價卻從另一個帳本上被劃了出去。
陸川站在坑底，四周一片廢墟。他的耳邊還在嗡鳴，什麼聲音都被爆炸後殘留的高頻餘波吞掉了，只有他自己心跳的聲音，又重又沉，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他低頭，腳下的灰燼里埋著半截燒黑的終端，屏幕已經碎了，幾根裸露的導線像斷掉的神經一樣微微抽動。他想起幾個小時前，賀墨就是站在這個方向，隔著防爆玻璃和烈焰，對他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對他做了個口型。
他忽然彎下腰，開始用手去挖那些灰燼。就像他的雪豹已經在做的那樣。雪豹瘋了似的在廢墟里刨，前爪上的趾甲翻開了，血染紅了灰白色的粉末，它渾然不覺，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頭失去伴侶的獸，想在這一片焦土中刨出一個生還的可能。
蕭峰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拽住陸川的胳膊：「陸川！你的手！」
陸川沒有聽見。蕭峰咬牙，準備強行把他拖出去，卻在看到陸川眼睛的那一刻鬆了手。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空了。蕭峰從沒見過這樣的陸川。他帶兵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最慘烈的戰場，見過最絕望的士兵，但陸川從來都是最冷靜的那個。天塌下來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現在他就跪在這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上，眼裡的絕望燙的讓人感覺比還在流淌的金屬熔漿還熾熱。
顧庭帶著第一作戰隊的搜救小隊從核心區外圍沖了進來。隊員們穿著重型防護服，扛著生命探測儀、熱成像掃描器和全套搜救設備，在顧庭的指揮下分成三隊，迅速散開，開始一遍遍地翻找。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的坑洞旁邊，有兩塊巨大的合金板交叉著架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窄的三角空間。
生命探測儀在那裡掃到了微弱的信號。搜救隊員衝過去，用切割器切開合金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裡面是白舟和俞放，被又又和左左用身體護在角落裡。白舟渾身是傷，銀髮染成了灰紅色，左左的殼碎了一角，六條腿縮在殼裡。俞放弓著背，粉毛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煙塵，像一條被雨淋透後蜷在角落裡的野狗。又又的八條觸手斷了三條，斷口處裸露著半熔化的線路，它的藍光只剩一個極暗極暗的、顫抖的光點。它看見搜救隊員的第一眼，用剩下的兩條觸手抱住俞放的胳膊，發出斷斷續續的、像生鏽喇叭一樣的聲音：「保護……啟動保護……」
左左也用細弱的鉗子夾住白舟的衣角，整隻蟹縮成一團，灰藍色的碎屑掉了一地。
搜救隊把倖存者一個個抬出來，繼續向更深處推進。他們翻過了幾十噸的金屬殘骸，探測了上百個可能藏身的角落，把所有可能形成安全艙的三角形縫隙都搜過了，找遍了整片塌方區，一遍，兩遍，三遍。顧庭不讓人停下來。他帶頭搬開最大的一塊合金板，十根手指被燙得脫了皮，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像一頭被逼到極處的獸：「繼續找！擴大了範圍找！把每一寸都翻過來！」
可是沒有賀墨。沒有血跡。沒有衣服碎屑。沒有屍骨。沒有他的任何痕跡。只有那台炸得只剩骨架的主控台，像一尊黑色的墓碑一樣立在坑底，上面的紅色警報燈還在極微弱地閃爍，像一隻將死未死的眼睛。
賀墨失蹤了。
那一天，帝國核心區的煙塵散盡之後，第一作戰隊的搜救記錄上寫著一行極為刺眼的字：目標人物未尋獲，無遺體，無殘骸，無生命跡象，判定為失蹤。
蓋棺定論的結果陸川不認。
誰也勸不動陸川。他已經在廢墟里待了太久了，久到他的精神圖景都開始出現紊亂的跡象。雪豹整夜整夜地不回去，就趴在賀墨最後消失的地方，把鼻子埋進焦土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真奇怪，沒有屍骨，沒有軍裝碎片，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人怎麼能消失得那麼乾淨，就好像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廢墟里燒掉的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搜救小隊進入進來一遍一遍地在廢墟里掃描。除了在安全艙里被保護的很好的白舟、俞放，還有兩個被清除了存儲記憶的機器人以外，生命探測儀一片死寂，熱能探測儀一片死寂，連最細微的精神力殘留都沒有。
聯邦大部隊必須撤離了。公民歸置和重建迫在眉睫，中央城有太多事情等著那些活著的人去收拾。
戰爭的售後永遠比戰爭本身更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