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像被點燃的燃料,迅速從哀傷轉向了憤怒。蕭稟的公開講話被翻了出來,裴玉的新聞發布會也被翻了出來。人們拿直播中斷前的畫面和他們的發言一一對比,越比越憤怒。蕭稟站在鏡頭前聲淚俱下指控賀墨的畫面被做成了動圖,配文:騙子。裴玉拿著晶片在新聞發布會上起誓的畫面被截成了九宮格,配文:幫凶。他們曾經因為那些發言被捧上了「英雄」的寶座,現在他們以同樣的速度被拖下來,摔在萬人中央。
蕭稟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他在直播中斷後的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他太了解賀墨了,也太了解聯邦輿論的流動規律。他知道自己當初在鏡頭前流下的眼淚正在變成淹沒他自己的洪水。他必須跑。他只要離開中央城,離開聯邦,就能通過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暗線脫身。他已經在腦子裡把路線算好了。從蕭家三樓的窗戶翻出去,順著後牆的水管往下滑。但他還沒跑到蕭家後門的第三道哨崗,就被一群不知道什麼時候埋伏在那裡的崗兵按住了。蕭峰在去帝國之前就把人安排好了,把整個蕭家的明哨暗哨全換成了軍紀處的人。蕭稟被按在地上,左臂的假傷口崩開,白紗布散了一地,裡面哪裡有什麼傷。那些崗兵面無表情地把他扣住,關回了蕭家地下室里,等蕭峰迴來再處置。蕭稟被關進去之前還掙扎著喊了一句:「我哥呢?讓我見我哥!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蕭家的人!」沒有人理他。地下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裴玉沒有蕭稟這樣的「幸運」。
他是在裴家老宅的書房裡找到裴冥的。裴冥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正看著窗外中央城四處亮起的光屏。外面那些光屏上全在播報同一件事。他的精神體隼鳥停在書架的頂端,灰藍色的羽毛收得整整齊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裴玉推開門進來時,渾身的血還沒完全涼透,嘴唇灰白,手指抖得厲害。
「哥。」裴玉喊了他一聲,聲音像被人從喉嚨里剝出來的。裴冥沒有回頭,只是端著紅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說過,不要摻和這件事。」裴冥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水,「你不聽。你拿著一個來路不明的晶片,跑到全聯邦的鏡頭面前去指證賀墨。你當時不聽我的,現在來找我,我也無能為力。」
裴玉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抽掉了某根一直強撐著自己的脊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裴冥放下茶杯,回過頭看著他。那是他親弟弟,臉上有驚惶,有後悔,有走投無路的恐懼。
裴冥看了他很久,然後開口,語調依然從容而溫和,像一條靜水深流的河:「我幫不了你。但你可以做一件事。」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和弟弟聊今天外面天氣:「與其折了自己,不如攀咬他人。這是你現在唯一還能走的路。」
裴玉猛地抬起頭。
「你在發布會上拿出的晶片,誰給你的,你不知道。那你就要讓人相信你也是被騙的。你年輕,資歷淺,被帝國間諜蒙蔽利用,不是主觀上要污衊賀墨。但現在賀墨的犧牲被全聯邦看到了,你要想活,就只能做一個被利用的證人,把所有責任都往給你晶片的人身上推。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然後你還有機會。」裴冥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裴玉,只是盯著杯子裡那片暗紅色的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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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站在那裡,像是抓住了一根從深淵裡垂下來的繩索,他被裹挾在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里了。
蕭稟被扣下、裴玉尋求自救的同時,第三波輿論爆炸開始了。有人放出了謝陽博士當年遇難後,年幼的賀墨被賀策關在那間小房間裡的醫療記錄。病歷,驗傷單,一次次被打得皮下出血卻從未有過正式醫療記錄的痕跡。這些資料來自聯邦兒童保護署的封存檔案,能夠接觸到的人本來就不多,能夠拿出完整數據鏈的更是屈指可數。然後是一段視頻:謝陽走後不久,年幼的賀墨被賀策拽著胳膊從飛行器上拖下來,小孩的腿太短,跟不上成年人的步伐,直接被拖倒在石板路上。旁邊的賀家傭人沒有一個敢上前。
還有一份財產文件。謝陽留下的遺產,包括她名下所有的房產、股權、艦船,全部在賀墨成年前的監護人制度下被賀策以「代為管理」的名義轉移和變賣。賀墨滿二十歲那天,聯邦強制信息素匹配開始,賀策一大早就把賀墨押去了匹配中心。而賀策現在的妻子楊英文,只比賀墨大了十來歲;賀策和楊英文生的私生子賀涵,只比賀墨小三歲。賀墨的幼年到底經歷了什麼,這些文件比任何語言都說得更清楚。
這些資料的發布源頭,竟然是陸遠。
陸遠是陸川的弟弟,那個在婚禮上代替陸川走完流程、把戒指粗魯地懟到賀墨指節上、當時認定賀墨「都是裝的」的少年。他在智網上開了一個實名帳號,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沒有任何修飾,沒帶任何試圖煽動情緒的修辭。他只說:「我當時覺得他是裝的。我哥結婚那天,我一個人站在禮堂外面,看見他一個人站在台上,等了一個多小時。他最後替我哥說了所有體面的話。我那時候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能裝的人。後來我才知道,真有聖父。」
然後他放出了那些文件。然後他放出了那句話:「他和我哥聯姻,是拿命去換的。賀家要他聯姻,才肯還他媽媽的東西。他連擺脫那個家,都要拿自己的命當籌碼。」
這些話像滾燙的鋼水一樣澆進了聯邦智網。那些曾經被「叛國者」三個字覆蓋的咒罵和憤怒,全部被一種更猛烈的、更疼痛的、讓人無法喘息的情緒取代了。
人們開始自發地聚集到軍區總部大樓外,在深夜的冷風裡舉著「賀墨無罪」「向賀墨道歉」的板子。有人帶著花,有人帶著燈,還有人把當年罵過賀墨的帖子列印出來燒掉。聯邦軍方沒有驅散。他們只是在大樓前多加了一道圍欄,然後撤掉了門口的衛兵,任由那些人站在那裡,像在等一個沒有預約的黎明。而天上的星子一顆一顆地亮著,和很多年前賀墨在永凍極光星上獨自仰望過的那片星空一樣,溫柔得像是從來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