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蟲體在核心區大廳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他的前肢如幾丁質與冰晶鑄成的長槍,精準地鎖住了賀墨的咽喉,將他從主控台前生生提了起來。賀墨的身體懸在半空,白色實驗服的下擺在能量風暴中劇烈翻飛,黑色長髮散落如斷開的夜色。白塔的複眼湊近他,那顆銀灰色的眼珠里倒映著主控台閃爍的紅色警報,也倒映著賀墨那張依舊平靜得幾乎詭異的臉。
「是你。噬界蟲族是你弄出來的。」白舟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他半跪著,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剛才那一下王族威壓讓他氣血翻湧,但那雙杏眼已經冷到了極點,「你奪位失敗,假死脫身,隱姓埋名潛入帝國,還搞出了噬界蟲族和永生計劃。你為了什麼?為了證明你比我母親更適合當王?」
白塔沒有否認。他看了眼白舟,口器翕動,發出的聲音已經不需要變聲器了,那種從蟲體深處震出來的音色像萬年前的冰川開裂:「我想讓蟲族成為宇宙的主宰。你母親太軟弱了,只會守著她那套契約束手束腳。蟲族生來就是最強的物種,憑什麼要躲在邊境星域裡和人類和平共處?憑什麼我們要看人類的臉色?我們本可以奴役一切,吞噬一切。」他說到這裡,聲調竟微微放輕了些,像在跟自己的親外甥分享一個珍藏多年的秘密,「我發現了,蟲族的基因序列天生就適合做永生計劃的載體。我們能用精神力供養魂核,能承受意識移植,能跨越肉身死亡的鴻溝。人類不行,帝國人也不行。只有蟲族可以。只要我把這些研究透徹,噬界蟲族就是永生不死的軍隊,讓所有文明臣服。」
「你瘋了。」白舟說。
「瘋?」白塔笑了,笑聲從蟲體的共鳴腔里傳出來,像有千萬隻翅翼同時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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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族不該只是寄生在邊疆的守序者。我們有比人類更古老的文明,比人類更強大的精神力。憑什麼我們要躲在星霧後面,和人類簽那幾千年都換不來一次尊重的和平協議?我創造噬界蟲族,就是要把蟲族變成主宰。可惜啊,好外甥,你和你母親一樣,非要站在人類那一邊。」
白舟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把自己變成了怪物。」
「怪物的另一個名字,叫進化。」白塔用一隻後足穩穩地踩在被震裂的主控台殘骸上,語氣輕描淡寫。然後他緩緩轉頭,銀灰色的複眼對上了賀墨。賀墨還被他扼在半空,脖頸上已經浮起幾道被節肢邊緣割出來的淺紅血痕,有幾絲血順著鎖骨淌下來,染紅了實驗服的領口。他的呼吸有些困難,但那雙淺淡的眼睛依然平靜,平靜得像站在自己家的陽台上看一場不痛不癢的雨。
「賀工,你真的很聰明。你是我見過最接近你母親的人。這些天來,你做的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幾乎讓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加入永生計劃。」他的目光又掃過地上的俞放,嗓音里多了幾分冷意,「而我可愛的孩子俞放,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俞放垂著頭,粉毛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很遺憾。」白塔嘆了口氣,像在對著兩個不聽話的孩子做最後的告別,「聰明的孩子,卻始終沒有真正接納我。賀工,你的方法從一開始就錯了。你真的以為,會有人把自己的致命弱點,擺在別人面前嗎?很可惜俞放給了你錯誤的情報。」他的前肢又收緊了幾分,鋒利的邊緣已經壓進了賀墨頸側的皮膚,一縷鮮紅的血沿著他的脖頸流下來,滴在白塔雪白的蟲甲上,像雪地里落下的一串紅梅。
賀墨被扼住喉嚨,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喘息。然後他抬起頭,嘴角居然微微勾了一下,聲音沙啞而短促,像是從肺里最後擠出來的一口氣:「誰跟你說,我全聽俞放的了?」
白塔的複眼微微一縮。賀墨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他的雙手被白塔的前肢鉗制,卻不知何時已經用盡最後的力氣讓自己的咽喉更深地撞向那鋒利如刃的蟲甲邊緣。白塔被這不要命的舉動驚住了,前肢出於本能地鬆開了一分。
白塔的舉動不是出於憐憫,是出於一個研究者對珍貴樣本的本能保護。賀墨的價值在於活著。他不能讓賀墨死在這裡。
但是就是這一分,賀墨的精神體從他被壓制已久的精神圖景中一躍而出,猞猁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四足點在白塔的前肢上,借力躍上了主控台。
賀墨回過頭,穿過翻湧的烈焰和剝落的穹頂,看見走廊那頭正在瘋狂趕來的陸川和蕭峰。陸川的雪豹沖在最前面,冰藍色的眼睛被核心區的火光映得通紅。通訊頻道里傳來陸川嘶啞到變形的喊聲,喊的是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聲帶撕碎。
賀墨沒有回應。他只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猞猁從半空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精準地落在主控台上。它的前爪踏在血跡斑斑的鍵盤上,對著那枚已經輸入完畢的回車鍵,狠狠按了下去。
「破軍·改最高指令已激活。目標標記:賀墨,FN-177-0842,叛國者。執行:格殺勿論。」
那是他親手寫的最高編碼。在改裝破軍·改的第一天,就埋在機甲底層邏輯里的絕對指令。凌駕於所有作戰權限之上,不受駕駛員手動控制,不受AI邏輯覆蓋。這條指令一旦激活,就沒有回頭路。
走廊那頭的陸川在極速奔跑中猛地收住腳步。他的戰術終端在瘋狂報警,上面跳出一行行血紅色的系統提示:最高指令已激活。目標已標記。目標身份——賀墨。他的機甲破軍·改自動啟動,機甲AI冰冷的聲音在他顱內響起:「最高指令執行中,禁止干預。」陸川像瘋了一樣在終端上手動輸入解除代碼。
「賀墨!」陸川的喊聲從通訊頻道里炸出來,嘶啞得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瘋了一樣往前沖,雪豹從他精神圖景中躍出,狠狠撞在已經降到一半的防爆玻璃上,冰藍色的眼睛映著核心區里賀墨單薄的身影。
陸川衝進核心區,看著主控台前那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身影,瞳孔縮成針尖。他的手在終端上瘋狂操作,試圖解除鎖定,把這條指令從系統里抹掉。但系統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權限不足,權限不足,權限不足。
機械音在絕望面前顯得格外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