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對不起他。他是我看著娶進你們陸家的孩子，那場婚禮我在台下看得眼眶都紅了。可亞塔說，只有賀墨能完善永生計劃，只有他能讓我女兒重新開口叫我一聲爸。老陸，換作你，你會怎麼選？」楊清終於抬起頭，看著陸振霆。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顆被歲月泡久了的舊玉，裡面有淚光，有悔意，還有某種被逼到絕處之後不顧一切的瘋狂。
陸振霆看著那張和他並肩作戰了三十年的臉。他想起他們當年在邊境戰場上趴在同一個戰壕里的場景，彈藥打光了就用機甲格鬥術和蟲族肉搏，楊清後背上那道從肩胛到腰側的舊傷疤，是為了給他擋一隻突襲蟲族時留下的。他又想起楊帆出生時，楊清跑到他辦公室里發糖，笑得比打了勝仗還開心。
「老楊，」陸振霆說，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我們是軍人。我們見過那麼多死亡，那麼多犧牲。我們把那麼多年輕人的屍體從戰場上拖回來，他們每一個都有父母，有愛人，有想過要重新擁抱的人。如果每一個失去的人都能用別人去換回來，那這場仗，到底為了什麼？」
楊清沒有說話。他低下頭，肩膀抖得很厲害。會議室里安靜極了，只有通風系統極低的嗡鳴聲。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然後慢慢摘下自己的軍帽，放在桌上，動作很慢，像在摘下一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過去。
「我認罪。」他說。聲帶像被什麼碾過，只剩最後一點氣音。
陸振霆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楊清面前。他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抬手按在楊清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帶著三十八年的重量，壓得楊清幾乎喘不過氣來。陸振霆要親自送他，送他的老夥計，去軍紀處該去的地方。
走到門口時，楊清忽然停住腳，輕聲問了一句：「賀墨……還活著嗎？」
陸振霆沒有回頭。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暴風雨里站了一輩子也絕不彎折的樹。「他比你想像的要強得多。」他說。然後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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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五位內鬼全部落網。聯邦軍方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這場從未公開過的高層清洗，蕭峰把能夠坐實五人通敵叛國的證據鏈整理成卷宗，鎖進軍紀處最深的檔案櫃。
但是蕭稟的異常，他沒有上報，他需要再等等。他想自己把弟弟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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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棲蟲族的母星位於聯邦與帝國交界處最偏遠的一角，是一顆被淡紫色大氣層包裹的巨大行星。它的名字在聯邦通用語裡譯為「棲極」，意為萬物棲息之所。星球表面覆蓋著大片銀紫色的植被，蟲族的巢穴群落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銀白色建築和天然水晶山峰交錯生長，遠看像是一幅用霧和霜織成的巨畫。
白舟回到靜棲蟲族母星的那天，母星軌道上的極光屏障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通道。他恢復極雪棲皇蟲的本體形態，白色蟲翼在半空中展開，幽藍色的翼刃劃破母星上空稀薄的雲層，一路飛向皇庭所在的無垢深域。又又趴在他背上，觸手死死卷著幾撮蟲翼邊緣的冰晶絨毛，藍光被高空冷氣流吹得忽明忽暗，左左縮在又又懷裡，鉗子夾著又又的一根觸手，六條腿縮進殼裡，從頭到尾沒敢往外看一眼。
兩列體型龐大的靜棲護衛蟲無聲地從蟲巢中湧出，齊齊低下巨大的頭顱，觸角從甲殼中伸出，刷地一下全部彎向他。白舟在護衛蟲的簇擁下穿過長長的蟲巢通道，兩壁嵌著會發光的礦石，微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走到母皇的巢宮門前時，回頭看了又又一眼，笑了一下，說：「到家了。」
冰棲母皇在皇庭深處等他。
這位靜棲蟲族的最高統治者身形巨大而優雅，半透明的冰晶甲殼上流轉著極光一樣的藍白色光紋，蟲翼收攏在身後，複眼是兩顆極其古老的冰藍色星球。她低低俯下身，用觸角極輕地碰了碰白舟的額頭。白舟單膝跪在地上，像小時候一樣把臉埋進她的前足之間，肩膀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們之間不需要人類語言的安慰。
冰棲母皇用一根極輕的節肢觸角碰了碰他的頭頂，然後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只有蟲族之間才能聽懂的精神共鳴。那聲音像一陣風從萬年前吹來，拂過王宮每一根水晶柱，把白舟這幾個月在人類世界裡積攢的疲憊和委屈都吹掉了一層。又又在他身後飄著，觸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它有點怕冰棲母皇——它沒見過這麼大的蟲族，更沒見過會說話的母皇。但它又忍不住偷偷把藍光調成淺黃色，往白舟的披風下面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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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靜棲聯合會議定在了棲極星。陸振霆親自率聯邦軍方核心人員前往棲極星，隨行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夠分量：陸川、蕭峰、顧庭，以及六支作戰隊的指揮官。
運輸艦穿過星霧的最後一層，眼前豁然開朗。王庭浮現在所有人面前。那是一座懸浮在星雲深處的巨大建築群，由無數銀白色尖塔和螺旋形迴廊構成，每一座建築都像是從極光中凝固下來的冰雕，表面流動著青藍色的光芒。蟲族的飛行器在建築之間穿梭，有細長如針的斥候艦，有展開薄翼如同蝴蝶般輕盈的運輸機。這裡和帝國的冰冷金屬堡壘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靜棲蟲族的一切都像是活著的，建築會呼吸，光軌會流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花蜜與冰雪混合的香氣。
聯邦方面的代表成員被安置在王庭西側的迎賓塔中，那裡專門為外族訪客改造過，有適合人類體型的座椅和床鋪。顧庭走進分配給自己的房間後，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邊。窗外是靜棲蟲族王庭的中央廣場，廣場盡頭是王座高塔。天已經暗下來了，但這裡的夜晚不是黑的，而是泛著極光般的青藍色，和永凍極光星夜空的顏色如出一轍。他想起白舟以前總愛在傍晚拉著他在院子裡看星星，指著天邊一顆泛著極淡藍光的小星星說那裡很冷，冷得會把人的眼淚凍成冰。他當時只覺得那是天真的胡話。